陸天行明白,對於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來說,在這動盪不安的年代,失去至親是多麼可悲而又可怕的一件事。
與此同時,陸天行也想清楚了游秀妍方才說過的那句「孤身一人在王府里,就好比水中浮萍」的隱藏意味,當下正色道:「秀妍今後絕不是孤身一人,只要你願意,我會一直保護你,永遠照顧你。」
這不僅是心上人首次呼喚自己的名字,而且更是不再躲躲閃閃,若即若離,而是第一次對自己表露情意,因此驚喜交集的游秀妍唯恐失去眼前的幸福,忙不迭地點頭道:「我願意,我自然願意!天行哥哥……我……我可以這樣喚你麼?」
陸天行溫柔地一笑,輕輕將她攬入懷中,溫言道:「當然可以。」短短一日中經歷了大悲大喜,至愛至恨的游秀妍,終於在陸天行懷中「嚶嚀」一聲哭了出來。
過了良久,游秀妍方才漸漸止住了哭泣,緩緩抬起頭來,用盈盈秋水一般的雙眸凝望著他,輕聲問道:「天行哥哥,今後你真的會一直陪伴,對我不離不棄嗎?」
陸天行點了點頭,微笑道:「傻丫頭,天行哥哥不是說過了嗎,會永遠照顧你的。」說完輕輕地颳了一下她那秀氣的小鼻子。
游秀妍不由破涕為笑,竟突然大膽湊上前去,在心上人臉頰上輕輕地印了一吻,陸天行呆道:「你……」
游秀妍嫣然一笑,道:「謝謝天行哥哥,你的話秀妍永遠都不會忘記。」說完便轉身跑了回去,只留下了呆立在原地的陸天行。
第二日直睡到巳時,陸天行方才悠悠醒轉,站在門口的綠竹見他醒了,便要上前為其更衣。
這可當真把陸天行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道:「多謝姑娘,不過還是不必了,我自己來便是。」
綠竹笑道:「公子怎麼這般怕羞,平日裡奴婢都是這麼侍奉王爺的呀。」見陸天行還是一臉「嬌羞的」躲在被褥里,綠竹方才捂著嘴出去其打水洗漱。
陸天行用過早飯後,庭院中忽地傳來陣陣瑤琴聲,好似珠迸與玉盤,露泣於香蘭,又如鳳鳴於東山,龍嘯於天穹,時急時緩,時揚時抑,時為潺潺流水,時為泰峰崩裂。陸天行走出看時,只見一襲白衣的游秀妍,正端坐在石桌旁,纖纖素手撥弄著琴弦,侍女青蘭站在一旁侍奉。
陸天行不忍將其打斷,於是便駐足傾聽,待得一曲已必,才走上前拊掌道:「真是好曲,秀妍,你這琴撫得真好!」
游秀妍微微一笑,問道:「天行哥哥也懂音律嗎?」
陸天行面上一熱,笑道:「說來慚愧,我對音律一竅不通,不過我依然能從這琴聲中聽出高亢,殺伐之意。」
游秀妍悠悠道:「不錯,這曲廣陵散據說是講述戰國時期聶政為父報仇,刺殺韓王的故事。」
陸天行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了傷悲與恨意,知其所指,心中頓時一凜,說道:「伯父待我不薄,伯母更是對我有著救命之恩,秀妍放心,我定會誅殺魏閹,以報伯父伯母的血海深仇。」
游秀妍緩緩搖了搖頭,嘆道:「魏忠賢把持朝政,閹黨如日中天,豈是你我所能輕易撼動的?天行哥哥,我是來向你辭行的。」
陸天行大驚,連忙問道:「你要去何處?」
游秀妍嬌美的容顏上流露出了悲憤之色,銀牙緊咬道:「我準備混進魏府,伺機行刺魏閹。」不過短短一句話,卻透露出了游秀妍的堅毅、果決與無畏。
陸天行心道:難怪秀妍昨夜臨走時說甚麼謝謝,還說永遠都不會忘記我的話,原來她那時便已決意以身犯險,親自報仇,於是急忙勸道:「萬萬不可!魏忠賢手下高手如雲,衛士如林,你一個柔弱女子怎能成功,不過枉自送了性命!」
游秀妍道:「當年我爹機緣巧合得到這失傳已久的廣陵散曲譜,魏賊好音律,若知我能彈奏此曲,必會准我入府,到時我便可有機會為爹娘報仇。」說道這裡,游秀妍慘然一笑,續道:「若是不幸事敗,我們一家三口也可以在地下團聚了。」
陸天行心急如焚,知她此行必是凶多吉少,而且即便行刺成功,也絕不可能全身而退,因此深吸了一口氣,正色道:「秀妍,我既然答應了伯母要保你一生平安,今日就決不能讓你去那虎狼之地!陸天行在此立誓,三年,不,最多兩年,我若不能剷除閹黨,誅殺魏忠賢為伯父和伯母報仇,必已死相謝!」
說到此處,陸天行搖了搖頭,溫言道:「那時,你再去報仇也不遲。」
一行清淚,順著秀妍粉嫩的臉頰流了下來,陸天行上前將她攬入懷中,愛憐的輕撫著她的秀髮。
游秀妍啜泣道:「我相信天行哥哥,好,我便再等兩年。」說到這裡,游秀妍在陸天行懷裡蹭了蹭淚水,又斬釘截鐵地說道:「但秀妍絕不許你死!」
陸天行心中泛起一絲甜意,道:「以後你也別叫我天行哥哥了,就叫我天哥,這樣更親近,好不好?」
游秀妍俏臉一紅,羞聲道:「天,天哥……」抬起頭來,才想起青蘭、綠竹就站在左近,更是羞得滿臉通紅。
陸天行卻發現二婢俱是眼眶通紅,偷偷拭著淚水,忍不住問道:「你們怎麼了?」
青蘭抽泣道:「公子與小姐如此情深義重,我們又是感動,又是羨慕……」陸天行聽了,不禁啞然失笑。
這時,小院門口傳來一聲輕咳,曹如面色如常的走了進來,仿佛剛剛行至此處,對方才的事毫不知情一般,拱手笑道:「小奴有禮了,王爺請陸公子去書房敘話。」
陸天行點了點頭,隨即望向了游秀妍,問道:「我先去與王爺議事,待回來時,能否再為我奏上一曲?」
游秀妍知道心上人的用意,於是對其回以一笑,說道:「天哥放心,我哪也不會去,就在此處相侯。」
陸天行微微一笑,隨即轉身道:「還請曹公公引路。」
二人到得書房,只見坐在書案前的朱由檢,正眉頭緊鎖地望著窗外,似乎心緒極為不佳。
曹如只好輕咳一聲,躬身道:「王爺,陸公子到了。」
朱由檢聞言轉過頭來,見了陸天行,面色方才緩和了幾分,伸手朝書案旁的椅子一引,道:「兄長請坐。」
待陸天行就座後,曹如又很有眼力價地為其遞上茶盞,道:「這菊花茶最是去暑,陸公子請慢用。」
陸天行頷首道:「多謝曹公公。」
朱由檢揮了揮手,曹如便引著僕從侍女退了出去。
陸天行知道定是出了大事,於是試探著問道:「魏忠賢可是因為昨日之事,對賢弟發難了?」
朱由檢搖頭道:「那倒沒有,魏閹只是帶著順天府的案卷,跑去皇兄那裡進了讒言。」
陸天行又問道:「不知皇上是甚麼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