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高下 （4K）

  滕華滔長相十分普通，圓臉，小眼睛，蒜頭鼻。

  當陸遠跟隨選角副導演曹友俊走進會議室，他緊忙笑著站起身打招呼，看起來頗為和藹。

  會議室里除了聞章夫婦和導演外還有兩位製片人，分別是馬科，徐小鷗。

  環顧四周，沒有找到王忠磊的身影。

  製片人馬科也在默默打量陸遠，他比較中意這位當紅小生。

  人的名樹的影，連續參演的幾部劇都是爆款，怎麼想都有點玄學。

  娛樂圈是一個很迷信的地方，如開機前的燒香儀式、定檔要挑良辰吉日。

  恨不得星座塔羅流年全算進去，打出一套玄學組合拳。

  有些演員為了紅，會去泰國請小鬼，在低谷期諮詢大師，然後改名字。

  或者拒絕被其他人搭肩膀，認為這樣有損運氣。

  甚至連某些導演選擇演員都要測算八字，看旺不旺片子。

  這類騷操作在圈內比比皆是，畢竟真的有人靠著改名翻了身。

  馬科是晉省人，家裡實打實有礦，煤老闆下礦那個講究哦，在長輩的耳濡目染下多多少少信一點。

  他畢業後就進入公安部下屬的金盾影視中心，當時金盾基本做的都是現實題材，警匪片、公安戲等。

  前段時間和姜聞籌措電影《讓子彈飛》，有好友給他推薦了《蝸居》。

  《蝸居》主打社會批判，立足現實，焦點於房價增長，自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投資，立項，前期沒有任何問題，直到選角。

  導演滕華滔在角色的選擇上與他產生極大的分歧，讓他相當不滿。

  原本宋思明一角，他想邀請實力派演員孫洪雷出演。

  孫洪雷目前人氣正旺，他參演的《梅蘭芳》即將上映，這部戲由陳凱戨執導，同時還依靠《蒙古王》拿下亞洲電影節最佳配角大獎。

  再將小貝一角交給當紅小生陸遠，強強聯手，要演技有演技，要人氣有人氣，收視率絕對不愁。

  他的如意算盤打得梆梆響，哪料到滕華滔堅決不同意，乃至以拒絕拍攝退還導演酬金作為威脅。

  理由是孫洪雷面相太兇，演黑老大可以，機關誰會讓這樣的人當秘書。

  他承認這話聽著有點道理，思考後便沒再糾纏。

  但令他不滿的是，滕華滔在小貝的選擇上再次提出反對意見。

  什麼他媽的叫陸遠看起來不夠深情，不夠普通，不夠小男人。

  是，小貝生活在社會的底層，他掙的每一分錢，都是血汗錢，一輩子，都在為了生存而努力奮鬥。

  這種人現實里比比皆是，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普通男人。

  可宋思明這個角色太強勢，編劇極大的美化了這個腐敗分子的形象。

  從長相到氣質、再到對待情婦的態度，導致他的人格魅力暴漲，

  倘若再由一個普普通通毫無氣質的演員飾演小貝，怎麼去強化戲劇衝突。

  依靠聞章怎麼去挑動萬千少女的同情。

  他不希望這部戲播出後，觀眾一面倒的偏向宋思明，那樣毫無疑問是失敗的。

  在金盾影視的這些年，他深知影視劇切記踩線，得注意價值觀的導向，得注意影響。

  允許你稍微撩撥一下敏感的地方，但不能過度，萬一高..潮了，大剪刀也就該下來了。

  除此之外，馬科還有些想不通，為什麼王忠磊沒有明確拒絕滕華滔的提議。

  難不成陸遠和華誼間鬧了矛盾？

  會議室內，幾人稍作寒暄。

  滕華滔看向眾人，起身笑道：「那我們過去吧。」

  話音剛落，傳來敲門聲，曹友俊開了門。

  他接過一份簡歷，走到滕華滔身邊放下，俯身低語幾句。

  就見滕導點點頭，道：「帶她進來。」

  曹友俊轉身，很快便帶著李念再次進來。

  被一圈人打量，李念有些驚惶，她雙手捏著衣角，不由自主地瞧了眼陸遠。

  陸遠和她對視，點點頭以示鼓勵。

  滕華滔隨意地翻了下簡歷，道：「李念面試海藻一角，上戲畢業，和陳道名合作過，待會兩位就同她對戲吧。」

  等曹友俊將節選劇本遞給三人後，他左右看了看，笑著問：「需不需要時間準備。」

  聞章瞥了眼陸遠，搖搖頭，直接道：「不用。」

  「我隨時可以。」陸遠聳聳肩，又看向李念道：「不過得給她留些準備時間。」

  馬科打量著倆人，先不說演技如何，至少在為人方面，聞章處於下風。

  「好，那半個小時後開始。」

  李念道謝一聲，在角落的沙發上坐下，默默地揣摩劇本，分析角色。

  會議室內陷入安靜。

  陸遠收起手上劇本節選片段，閉著眼思考起接下來的戲。

  滕華滔與編劇六六合作的三部作品，都是從生活中的小人物出發，講述平民百姓的都市生活。

  展示社會的各個橫斷面，把時代的橫切面打碎了揉在某所公寓，某間磚瓦房，某個弄堂里。

  直面當下社會熱點話題，從而引發觀眾的共鳴和討論。

  《雙面膠》如此，《蝸居》同樣如此。

  蝸居講的是房價飆升時期，一對外地姐妹在江州市的生活經歷。

  已婚姐姐海萍忍受不了與孩子分隔兩地的生疏，下定決心要買房。

  但房價漲得很厲害，夫妻倆經濟實力不濟，四處籌款付首付，終日為錢愁悶，還差點鬧離婚。

  這時候，未婚的妹妹海藻挺身而出，想要幫助姐姐，但無奈自己能力有限，就想要和男友小貝借錢。

  小貝拒絕，認為海萍買房子是虛榮心作祟。

  海藻無奈，兜兜轉轉下只能找已婚且有權有勢的官員宋思明借錢。

  宋思明看上了海藻的單純，海藻也無法抵禦宋思明成功人士的誘惑。

  在經歷了拒絕、猶豫、甘之如飴的幾重心理變化，最終和宋思明陷入了暗暗糾纏的感情泥潭。

  滕華滔給予的劇本片段就是小貝拒絕借錢給海萍的那場戲碼。

  陸遠來之前拜讀過小說原著，三觀盡碎，他覺得能寫出這種故事的六六是個能人。

  小貝應當是整部戲裡，為數不多的幾個三觀正常的角色之一。

  作為海藻的同居男朋友，他溫柔執著，卻又不失理性。

  他很現實，很年輕，做事情腳踏實地，有著超乎於實際年齡的沉穩。

  面對任何事，都儘量讓自己不意氣用事，理智對待。

  工資不高，卻也存了6萬，比海萍夫婦倆人的存款還要多。

  物質條件有限，卻總是把最好的一切給海藻。

  自己捨不得買好吃好穿的，可是當女朋友海藻對著哈根達斯的冰淇淋兩眼放光的時候，會毫不猶豫地買下這種「奢侈品」。

  唯獨當海藻提出要拿他的全部存款，去支持姐姐買房時，他拒絕了。

  他想給海藻稍微好一點的生活，不想將自己和女友的未來斷送在海萍的房子上。

  約莫半個小時。

  一行人從會議室出來，進了間小點的房間，裡面工作人員早已布置妥當。

  滕華滔在攝像機後坐下，扭頭朝著身後的兩人道：「誰先來？」

  「我先吧。」聞章鬆開馬伊利的手，往前走一步。

  陸遠瞥了他一眼，又看向滕華滔詢問的眼神，毫不在意的點點頭。

  攝像機對著一張沙發，聞章大大咧咧地坐下，李念跟著起身，吸了口氣，緩緩走過去。

  滕華滔瞅了兩眼，揮手示意：「開始。」

  李念道：「你如果愛我，就必須學著愛我的親人，如果我姐不幸福，我和你之間也不會幸福。」

  「說什麼呢，跟誰說話呢？」聞章猛地站起大吼一聲。

  說實話，聞章長得不夠帥，皮膚黝黑，身材精瘦、矮小，陸遠比他高接近一個頭。

  但這小子的爆發力不錯，配上肢體動作，就這麼一嗓子，李念瞬間愣住。

  她反應過來，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聞章看了她一眼，皺下眉，沒說什麼。

  「重來。」

  「.」

  「重來。」

  「.」

  「好。」

  滕華滔對聞章的表演還算滿意，爆發強，感染力足，有股子靈性。

  他看過奮鬥，對方飾演向南，確實將角色骨子裡的痞氣詮釋的相當到位。

  至於李念，長相清純，帶著幾分呆萌。

  因為自身現實的經歷，她在退出演藝圈和繼續當演員中搖擺不定。

  所以她眼神里還帶著些許游離，很符合海藻在小貝和宋思明中抉擇，又當又立的角色形象。

  只是演技過於稚嫩，在剛才的幾場對戲中跟不上節奏，表現得磕磕絆絆，同聞章差距十分明顯。

  他又看了看一旁眯著眼老神在在的陸遠。

  其實最開始和幾位製片就演員的人選進行商榷時，他只對馬科選用孫洪雷的提議表示不滿，並且強硬的頂了回去。

  至於陸遠，他心裡是認可的。

  但滕華滔深知這年頭的資方尤為喜歡干預選角，插手劇組拍攝。

  所以為了試探資方的底線，同時考慮到馬伊利的請求，他又稍微提了嘴陸遠。

  他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可接下來事情的發展有些出乎他的預料，華誼那邊的王忠磊居然不置可否。

  他不清楚兩者間發生了什麼齷齪，但順水推舟他是願意做的。

  於是非常自然地邀請了聞章面試。

  當然，人情歸人情，最終演員的選擇還得靠實力說話，畢竟這關係到他的飯碗。

  思緒收回，他笑著說道：「陸遠，該伱了。」

  陸遠點點頭，起身走到李念跟前，在對方疑惑的眼神中，忽然皺眉道：「我覺得你不適合拍戲，乾脆轉行吧。」

  「陸老師，你我.」李念愕然，對他的突然翻臉有些不知所措。

  「還等什麼呢，別浪費大家的時間，拍完趕緊滾。」陸遠在沙發上坐下，沉著臉吼了句。

  耍大牌？

  這一幕讓屋裡其他幾人不解。

  滕華滔托著下巴略作思考，很快明白過來，這特麼是在調動李念的情緒啊。

  接下來的這場戲，海藻自覺平日裡對她體貼入微的男朋友會借錢給自己姐姐買房。

  但事實恰恰相反，小貝沒有答應，反而講了通大道理。

  海藻的三觀是，既然你愛我，理所當然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依照這種邏輯，她找小貝借錢給姐姐買房，小貝拒絕，不想借，就是在表明不愛她。

  於是她覺得眼前這個男人變得陌生，情緒應該是先愕然，再到懷疑，懷疑他對自己的感情是否真實。

  乖乖，盛名之下無虛士，厲害啊！

  滕華滔瞅了眼若有所思的聞章，心道八成是比不過了。

  他揮手：「開始。」

  李念稍微調整下情緒，道：「我姐都要離婚了，你能忍心她一個人過嗎？」

  「你忍心看冉冉沒有爸爸嗎，你怎麼這麼狠心吶。」

  陸遠換個坐姿，側著身子，沒搭理。

  李念又扯了扯他的衣袖，道：「你如果愛我，就必須學著愛我的親人，如果我姐不幸福，我和你之間也不會幸福。」

  「說什麼呢。」陸遠猛地站起身，同時手臂做了個摔東西的動作，喝問道：「你腦子有泡吧。」

  「憑什麼你姐不幸福，我們就不能幸福，你姐是你姐，我們是我們」

  李念注視著他的眼睛，不由想起剛才對方突然發脾氣的場景，眼神變為錯愕。

  她不理解，陸遠以前在片場很溫和啊，怎麼忽然變成這個樣子。

  滕華滔看著倆人的對視，心裡大讚，恨不得立刻開機拍攝。

  製片人馬科雖然沒有學過表演，但從業多年，演的好與壞還是能看明白的。

  聞章剛才的那場戲演的確實不錯，感染力十足，但全程是自個在演。

  相比之下陸遠技高一籌，他是在帶著李念走戲，演的更加自然，更為老道。

  高下立判！

  「好！」

  試戲結束後，陸遠找到李念開始解釋。

  他摸了摸後腦勺，歉意道：「不好意思，剛才時間比較倉促，沒能提前和你通氣。」

  李念此時已經徹底明白過來，道：「沒事的，你不和我講才能有效果。」

  她和聞章的對戲磕磕絆絆，來來回回重複了好些次。

  而陸遠帶著她只一遍就過，她又不傻，緩過神來很快就能想明白。

  PS：又看了遍蝸居，三觀好炸裂，海藻好氣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