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馬小將那具人身翻過面,對方已經水腫的臉被半遮在面罩下。那無疑是另一名跌落至此的士兵,只不過,在下墜的過程中,他已經不幸離世了。
馬小很快意識到方才喝水時候感覺到的異味來自哪裡,他的手立刻鬆開了那具屍體,並痛苦地乾嘔起來。
陸遠的腳步慢慢走上前,停駐到了那名死去隊員的身體旁,並用手指向了他側躺著的背部。
「他的背後,好像有東西啊。」
「什麼...」馬小對已經瘋瘋癲癲的陸遠投來不信任的目光,可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那是一個背包,鼓鼓囊囊地綁在那名隊員的背上。
馬小伸出手去,將那背包從對方的身上撕扯下來,用力拉扯的過程中卻讓它敞了口。
馬小的瞳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一眼就從露出標籤邊角的彩色包裝袋上看出了那是什麼。
「餅乾?壓縮餅乾!吃的,都是吃的!」
馬小此刻什麼都顧不上了,胡亂地伸手便往裡掏去,那張開的嘴一瞬間便連著包裝袋塞進了數塊,他的腮幫子上下鼓動著,全然不顧口內的疼痛,生將那內容物從外殼中咬了出來。
「噗——」馬小將不可使用的塑料從口中吐出,又繼續向著背包伸出手去,進食的欲望此刻已經蓋過了他所有的其它想法。
「...」
陸遠一言不發站在馬小的背後,偶幸從對方粗鄙的動作中尋覓到了幾顆遺落在水中的殘留餅乾。
陸遠將它們輕輕撿起,捏在了手中,那渾濁的目光在瞬間似乎清澈了一秒。
陸遠把那餅乾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什麼動靜,你們,在這做什麼呢?」一股熟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兩陣腳步聲涉水逼近,陸遠轉過身,可馬小卻依舊是那般樣子。
「餵——」那聲音顯得有些惱怒。
陸遠看著前來的曹志,以及跟在其後顯得有些膽怯的安石升,默默地站到了一旁。
「你這小子。」曹志的手搭上了馬小的肩膀,一把將他從俯下腰的咀嚼動作中拉了出來。
「吃上什麼了,嗯?」曹志拎起了馬小的頭髮,可對方仍然不肯停下口中的動作。
曹志的怒火在瞬間被點燃,他一把拽過了馬小手中拎著的背包,馬小還想回搶,卻一跤跌進了水潭裡。
「好東西真多啊,哪來的?」
曹志看向身下的馬小,那顯得有些病態的軀體艱難地爬起身,嘴裡卻只是念叨著:「這是我的...我的吃的,我的,我的!」
曹志皺緊了眉頭,卻見一旁的陸遠用手指向了馬小背後的那具屍體。
「是那個死掉的士兵的,我們發現的。」
曹志瞥了一眼那陰影中的隆起,將手中的背包翻蓋合上,又說道:「那就不是你的。撿到東西,要交給長官,你明白嗎?」
誰知馬小卻在此刻突然暴起,那略顯富態的身軀搖晃著撲向曹志,卻在下一刻被定在了半途。
曹志的手掌按向了馬小的臉,隨後一腳踹向他的腹部,馬小吃痛彎腰的剎那,自己的頭便連帶著身體被按進了水裡。
「你!是想!和我!搶東西!嗎!」
曹志每說一句,馬小的頭便在水中被砸地激起一次浪花。
最後,那雙絕望的眼神對上了曹志冷峻的視線,那個男人蹲下身,輕輕拍了拍馬小的臉。
「你真的是在這呆傻了。」
曹志站起來身,向後走遠了,一旁的安石升緊跟著對方的腳步也一同遠去,那細軟的聲音逐漸遠去。
「長官,曹長官,餅乾太乾巴,我給您燒壺水!」
而這水潭中,獨留了馬小與陸遠兩人,馬小趴在原處,放聲地痛哭起來。
「混蛋!混蛋啊!」他用力捶打著水面,濺起的水花卻灑在了陸遠的褲腳。
「嘿,別濕了我的褲子!」
但是陸遠的全身早在這之前就濕透了。
...
火光,曹志慵懶又厭倦地看著眼前的三人,若不是自己取暖所需,他甚至不願意將這點溫暖分享給眼前的三人。他輕輕嘖了一聲,只覺得眼前這些玩意越看越不順眼,手裡的石頭怎麼盤都感覺彆扭。
陸遠呆坐在遠離火光的最角落,人畜無害般搖晃著身子。
他發了瘋,這是這裡所有人都認清的事實。沒有人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所有人也忘了他一開始是什麼樣的。
在這黑暗中,無論變成什麼樣也都不會有人覺得訝異,言語早已無法維繫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僅存的紐帶早已破裂,曹志撕下了作為戰友的偽裝,他早已做好了準備。他的手時刻放在自己的槍托旁,在火光中靈敏著洞察著眼前早已餓得快要虛脫的兩人。
曹志知道,安石升是決然信不過的,那左右逢源的小人,挑撥關係,現在卻又來當他的狗,企圖靠著忠誠換到一點吃食。曹志給了他最低限度的食物,只是為了讓他能再給自己發揮一點看住另外兩人的作用。
馬小,腦子裡只有吃的笨貨,他手裡唯一能用的那個監測器是後續能否生存的關鍵。曹志並不需要這個人的存在,養著他只會讓自己更快被餓死。
陸遠,傻子。這是曹志對他唯一的評價了,曹志仍然會注意他的原因只剩下他背後還有一把離子步槍。可從頭到尾,這個呆頭呆腦的士兵都沒開過哪怕一槍,以他現在的意識,能不能找到扳機都是個問題。
曹志的目光在空無中游離,他想著,想著自己以後一個人的日子還能堅持多久。集團軍不會沒有任何行動,武陶最後仍然會堅持走下洞穴,再度出擊,他只要能活到那個時候,就會逼迫那些人不得不將自己救走。而眼下的這些人,便叫其自生自滅就好,曹志甚至開始後悔自己曾給過他們幾個罐頭。
衣物在火光中被烘乾,酒精的燃燒接近末尾,曹志躺在最裡邊的石頭上,酣然睡去,而外邊的洞口又一次地發起了霧。
那稀碎的交流聲在洞外響起。
借著大霧與黑暗,安石升將馬小拉到了洞穴外,兩人再一次交流時,馬小的語氣已經逐漸變得失控。
「所以,你恨他,我們都恨他,霸占我們的東西,他想把我們活活餓死。」
「他拿走了我的背包,那是我發現的,我的!」
「在這裡,他就是把自己當土皇帝了,他遲早會把我們餓死,我們最後都會變成那具屍體那樣!」
「我們能怎麼辦,我不想死!」
「你餓嗎,馬小?」
「我餓!」
「現在唯一有食物的是兩個地方,一個就是那具屍體,你吃他的肉。一個,就是那混蛋的手裡!」
「我不要,吃屍體,我才不要!」
「那我們就從他手裡搶過來!」
「搶?他比我們強那麼多,我們怎麼搶得過?」
「他現在已經睡著了,你明白嗎?他腰間那把槍,你注意過沒有,我們只要偷了他的槍,一槍把他的腦瓜子崩了,東西就都是我們的了!」
「殺了他?!」
「殺了他。」
「這...」
「馬小,死的不是他就是我們了!」
「...好吧,那陸遠怎麼辦,那個傢伙會看到的。」
「他腦子已經壞了,我們弄死曹志,在把他殺了就好了!」
「這...」
「你還猶豫不決嗎?」
「我...我不想死。」
「那就跟我進去,看我手勢行事,明白嗎?」
洞穴內,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在火星的映照中慢慢逼近曹志的身體,馬小很快便發現了曹志金屬扣上的反光。
馬小咽了口唾沫,扭過頭看向了安石升。
安石升則是揮了揮腦袋,示意馬小下手。
那臃腫的手在空中顫抖著,很快便接觸到了那點冰涼。
馬小的手掌的關節開始彎曲,在即將握住槍把的那一刻,他的手腕卻被一雙大手抓住了。
「我就等著,等著你們上來,這樣我就有理由把你們打死。」
曹志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他的身影在兩人的眼前漸漸變得高大,冷酷的字句不帶半分猶豫。
馬小哆嗦著,立馬向後退去,可曹志的手如同一把鉗子似的死死地抓住了他。
「你這禽獸,把我的東西都還給我,還給我!」
馬小發了瘋般突然向前撲去,抬起手便打向曹志的面門,可那一擊終究還是太慢太無力,短暫的愣神後曹志仍有餘力將那隻手翻轉在馬小的身後。
那痛苦的嚎叫聲立馬傳遍了整個洞穴,馬小的頭上儘是汗液,他痛苦地掙扎著,而曹志卻已不打算放過對方。
曹志騰出了一隻手,舉起了腰間的配槍。
「下輩子再吃吧,要是你能長出嘴的話。」
「不...」
馬小那軟弱的神情只駐留了一瞬間,下一秒槍聲便在他的腦門處響起。
那沉重的身軀倒地聲冷漠地響起,曹志扭過頭,重新看向站在面前的安石升。
「長官,不是我!不是我!是馬小,是他要這麼幹的,我一直,我一直都是您的人啊!長官,放過我,求您了,我給您跪...」
「砰!」
安石升的腦門正中精準的亮起一個血點,離子火花的焦色還未淡去,那高個子便撲通一聲倒下了。
曹志哼了一口氣,隨後目光再次看向角落裡睡著的陸遠,他打開探照燈,閒庭信步般走了過去。
「喂,別裝了,這麼大動靜,我不信你睡得著。」
曹志的腳尖踹了陸遠的腰部兩腳,臉上是猙獰的笑。
陸遠緩緩從蜷縮中爬起身,卻是用一個笑臉迎了上去。
「被你抓住啦,下次我得換個地方藏!」
曹志看陸遠那痴呆的模樣,按著扳機的手指不由得鬆開了,他蹲下身,想好好調戲一下眼前這個傻子。
「藏什麼,藏到哪去?」曹志笑著。
「那兩個人說的,藏得好不被找到有獎勵。」陸遠回答道。
「什麼獎勵?」
陸遠從褲兜里掏出兩塊壓縮餅乾,遞給了曹志。
「就是這個。」
曹志見到陸遠拿出此物,臉上露出驚訝之色。
「這兩個傢伙,死前還藏著吃的...竟然願意拿這個堵住你的嘴,真是夠有意思的。」
「我輸了,是不是就沒有獎勵了?」
曹志的眼珠子轉了一圈,又是笑,「是的,你還有懲罰,你身後這把槍得輸出去。」
「槍?」陸遠晃著頭,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曹志看著對方,手不由得摸向了自己的槍把,他仍是害怕,仍是心存疑慮。可只見陸遠竟然背過身,主動把那把長槍從身後卸了下來,舉到了曹志的面前。
「是這個嗎?」
「是的,乖孩子。」曹志大喜過望,以至於兩隻手伸出去就要去接。
「噢——」陸遠的神色卻在此刻突然一變,曹志毫無防備的雙手再回去拿起槍已是來不及,陸遠的雙手迅速將手中的槍回正,並且扣下了扳機。
一連串的火光映照出了曹志那張驚恐且詫異的臉,鮮血從他的口中大股大股地溢出。他的雙眼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傻子」,在意識到自己已經倒在地上後,他的身體早已被射成了篩子。
「你們真的把我當傻子?」陸遠的臉變得冷峻起來,他走向倒在地上的曹志,撿起了他的配槍。
「我確實要瘋了,飢餓,壓抑,無休止的黑暗,無法洞察的時間。但我始終知道我該做什麼,我要活下去。如果不讓你們把我當成一個無害的傻子,我怎麼能活到今天,怎麼讓你卸下這些防備...清江姐,抱歉,我早該拿起槍把他們都射穿的,只是,我心裡仍然需要一個藉口,一個理由。」
陸遠走向倒地的馬小,拆下了他手裡的監測器。
陸遠走向倒地的安石升,拿走了他落在手邊的工具包。
「確實...再餓上一會,真的會暈過去吧,現在的我,連槍都拿不穩...真的是一場豪賭啊。」
陸遠靠在石壁邊上乾嘔著,飢餓感早已將他的身體折磨至崩潰的邊緣,他顫抖著拆開了那包壓縮餅乾,狼吞虎咽般吃了起來。
「我得活下去,我得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