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9章 惡性循環

  「爸爸經常給我講他收拾那些壞人時的場面，你信嗎？他一拳能打死一頭牛，鎮子裡的那些流氓，壞人都很害怕他，大老遠見到他，就會很自覺的躲開，但爸爸雖然強勢，卻從來不仗勢欺人，所以村子裡的人並不怕他，有時候就算擠兌他兩句，他也只是笑笑不去理會。」

  「可是被爸爸救過的人，卻打心眼的感激他，我告訴你，爸爸不但是英雄，還是一位快刀手，他的刀法很狂野的，有一次，他為了救一個被壞人欺負的孕婦，一刀就砍下了壞人的腦袋，血噴的他滿臉都是……」

  我寂靜地傾聽著，當我用古代妖狐的視角注視這小丫頭時，我對她的幼稚和天真感到深深的擔憂，在我的印象中，現實世界的初中生比她成熟多了，她的父親只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並不是什麼英雄，至於快刀手的人設就更荒謬了，幻境的背景是現代社會，現代社會哪來的快刀手？

  一刀砍下壞人的腦袋？爸爸難道不用因此坐牢嗎？這樣的童話故事她也信？

  小丫頭滔滔不絕地向我訴說著爸爸的英雄事跡，她對此深信不疑，起初，我不斷告誡著自己，這裡是幻境，你不能用現實的標準去衡量這裡的角色，但突然間，我想到了一個更深層，更絕望的可能：

  也許這個家庭的日子太苦，太苦了，爸爸的英雄人設，能給予小丫頭面對明天的希望，是寒冷冬夜在她指縫中燃燒的火柴，一個人的童年越是痛苦，她就越抗拒著長大——小丫頭知道爸爸的某些講述是虛構的，可她依舊選擇了相信，因為她一旦去質疑，那個名叫希望的火光就會在她指尖熄滅，陪伴她的只剩下無邊的黑暗和寒冷。

  她跟我講了十多分鐘，終於說累了，她伸著懶腰打著哈欠，沖我甜甜地笑道：「謝謝你家神，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傾聽者。」

  「你知道嗎？」小丫頭用手撫摸著我的臉：「爸爸和哥哥都說，你拋棄了這個家，我卻不這麼覺得，我知道你在，你一直都在，你只是生病了，被困在照片裡，再也出不來了。」

  一絲細微的信仰，從女孩的指尖湧入我的嘴唇，像吹入晚冬的一縷春風，冰雪融化了，大地萬物都復甦了，在這一絲信仰的加持下，我一下多出了許多力氣，終於能開口講話了：

  「你能把香爐拿開嗎？我都快被這破香熏死了！」

  小丫頭像觸了電似的，啊地叫了聲，猛地後退：「家神？是我聽錯了嗎？家神他？說話了？」

  「你？敢不敢再說一遍？」小丫頭壯著膽子靠近八仙桌，彎腰，好奇地打量著我。

  我眼珠子往下瞥：「香爐，拿開！趕緊的！」

  小丫頭掉頭就跑，不一會喊來了爸爸，哥哥，媽媽，奶奶，打開燈，全家人擠在八仙桌前，錯愕又驚疑地注視著我。

  「你都多少年沒講過話了。」遲疑片刻，少年對我道：「我們以為你嫌我們窮，拋棄我們，投奔富人家吸財氣去了。」

  我沒有理睬少年，等中年人撤掉香爐，我又吩咐道：「去，給我拿面鏡子來。」

  小丫頭趕忙從抽屜里拿出鏡子，對著我照，我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微微鬆了口氣，我依舊是原來的我，是那個滿頭銀髮的少年，現在，我可以隨意的擠眉弄眼，能正常講話了，可這還遠遠不夠，我得從遺像里逃出來。

  「說吧，告訴我你們知道的一切，從我這個家神開始說起。」

  我冷冷地掃視前方眾人，那少年聽完皺了皺眉頭：「你失憶了？」

  見我沒理他，少年眨了眨眼，開口道：「你叫李三坡，你已經死去很多年了，死後沒多久，你就成為了我們的家神。」

  見我一臉的不解，少年又補充道：「家神，顧名思義，就是讓家庭平安富貴的守護神，人人家裡都有家神，家神只能由陌生的鬼來當。」

  我嘶地倒吸了口涼氣，現在我總算明白家神的含義了，這玩意說白了就是養鬼，從少年的講述中我得知，在這個幻境世界裡，人人家裡都養著類似我這樣的鬼，這邊的人死後，基本都會找戶人家當家神，靠吸食富貴氣來加持陰身，富人家養的鬼，具備很大的法力，能為家庭做很多事。

  窮人家的鬼由於吸不到富貴氣，法力會越來越枯竭，陰身也會越來越衰弱，在這個不可逆的惡性循環中，家窮，鬼弱，兩者互相影響，一同朝著熵增的深淵墜落，所以社會的貧富差距在瘋狂擴大，窮人家因為請不起厲害的家神，只能越來越窮，富人家則在家神強大法力的干預下，變的越來越富有。

  我聽到這，忍不住打斷道：「既然窮人家養不起鬼，那就乾脆別養了唄，靠自己拼搏奮鬥，就不能發家致富嗎？」

  一家老小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怪物，過了好一陣，男人的妻子才開口道：「人人家裡都得有家神，這是生存的前提，沒有家神的保護，誰都可以來你家搶東西，你發的工資還沒裝進口袋，就被人家全部奪走了，你還不敢反抗，因為人家有家神，人家派家神來害你，你怎麼辦？」

  「更要命的是，一個家若是沒有家神鎮守，會遭至不可名狀的詭異入侵，所以哪怕再窮的人家，也一定要有家神保護。」

  「全國都這樣？」

  「全國都這樣。」

  我皺著眉道：「一個人人靠鬼為生，人人當強盜的社會，這樣的社會不但沒有崩塌，毀滅，反而有條不紊地運轉到了今天，這也算奇蹟了。」

  男人嘆著氣道：「以前是正常的，也是最近幾年才變成這樣的。」

  他們管這個世界叫人間，我起初沒怎麼在意，青青提醒我道：「你說有沒有可能，你所在的幻境，根本就不是幻境，而是現階段……真實的人間？」

  她這番猜測，激的我頭皮都往外滲血了，多年前，我完成了人間的修行，從陰間去往修羅道，羅紅衣趁著那個時間節點，在人間成功播種了貪慾，這不算什麼，在貪慾的影響下，人間可以變得比現在更陰森可怖。

  如果這裡真的是人間，那歐陽薇，姜幼初，秦子曼，老姨……我已經不敢再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