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厚度越來越薄，趕在黃昏之前，八人來到雪原邊緣。

  「隊長！再往前走！就是深淵邊緣！」老頭大吼道。

  而就在這時，噬雪豹降低速度，直至完全停下，無論李長晝怎麼驅趕，它也不肯踏出雪原一步。

  「噬雪豹只能生存在雪中，」老頭牽著馬走出黑球，李長晝身邊，「隊長，把它殺了，牙齒能打磨成武器，皮毛很值錢，禦寒效果非常好，肉生吃雖然味道差了一點，但也可以禦寒。」

  「殺了吧。」李長晝說。

  老頭轉過臉去，喊道：「塔莉、安迪、石拳，你們三個動手！」

  當塔莉的匕首刺入噬雪豹身體時，噬雪豹身下的白雪活過來一般，饑渴地啜飲鮮血。

  「天氣越來越冷了。」李長晝望著深淵方向。

  楊清嵐默默點頭。

  前方既沒有風，也沒有雪，氣溫卻低得可怕。

  在這裡，風也要遠走高飛，雪深眠大地，天地間沒有任何能運動的事物。

  處理好噬雪豹，八人牽著馬往前走——馬和噬雪豹相同，怎麼驅趕也不願意往前，只好下馬使勁拽。

  有時韁繩甚至將馬扯出血來。

  血剛一離開身體就凍住，血鑽一樣鑲嵌在馬體上。

  噬雪豹的皮，每人分了一塊，足夠做一件血淋淋的披風。

  有了這個，眾人的體感溫度終於回到今天早上，雖然全身冰冷，恨不得乾脆更冷一點，將身體直接凍僵，但終究還能抗住。

  此外，不時給馬餵一口噬雪豹的血——這或許才是馬願意繼續走的主要原因。

  「爺爺，如果沒有噬雪豹我們該怎麼辦？」嚴寒讓塔莉說話斷斷續續。

  「熬。」老頭回。

  「可是好難熬」

  「難熬不代表熬不過去，我一輩子都熬過來了。」

  「這就是生存啊，小塔莉。」耶特笑道，笑聲中帶著對嚴寒迫不得已的恐懼。

  「別無他法。」柏茲道。

  塔莉似乎更冷了，她縮著脖子，下意識回頭將目光投向影子隊的隊長。

  「隊長呢，你覺得難熬嗎？」

  與楊清嵐並肩走在一起的李長晝，說：「要學會享受，困境正是我們冒險者的最好樂趣，我曾經在酷熱中與人搏殺，隊友虛弱不堪，只能用尿液打濕衣物蓋在臉上降溫；也在燃燒著熊熊烈火的城鎮裡追殺敵人；還被深海大魚吞進過肚子，在腸子中奔跑。」

  李長晝不擔心暴露自己的信息。

  影子小隊不可能知道他所有的事情。

  被他取代身份的原影子隊隊長，按照價值遊戲取代身份的規則，會在一定程度與他經歷相似，比如說歷經千辛萬苦，才獲得了『偉大力量』。

  果然，沒有人懷疑，有的只有敬佩。

  「只有隊長這樣的人，或許才能支配『偉大力量』。」老頭語氣中有些暗然。

  作為一名熬了一輩子的戰士，必定有一段瘋狂追尋『偉大力量』的歲月，只是『偉大力量』沒有選擇他。

  「隊長」安迪聲音冷得打顫，「和我們講講你從前的經歷吧！」

  「沒錯沒錯，有了故事——」塔莉冷得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我們會忘記冷了。」

  「你們這些傢伙，自己說話都冷，還讓我講故事。」李長晝笑罵。

  「多說一說，就不冷了！」安迪又恢復了之前的嬉皮笑臉。

  「好吧。」李長晝道，「我就跟你們說說。」

  「太好了！」

  「喲豁！」

  李長晝抬頭看了一眼被冰封了一般的天空，想了想：「天氣這麼冷，我就說沙漠裡的那次冒險。」

  「有沒有『偉大力量』？」石拳好奇道。

  「有，還有一隻可以變大變小的野獸，可以小得如頭髮絲，大得能像房屋，但最危險的還是人」

  連老頭都豎起耳朵。

  只有楊清嵐低著頭，活像李長晝趕的絕美女屍，一言不發地走在他身邊。

  等李長晝講完修改版的沙漠之旅，八人也恰好走到深淵邊緣。

  黃昏染遍一切，世界鍍了金，天空仿佛在燃燒，讓沉浸在隊長冒險故事中的塔莉，忍不住想像，或許那個酷熱的沙漠就是這樣的色彩。

  在深淵邊緣，有一塊『無寒帶』，溫度神奇地保持在0攝氏度。

  生命一窩蜂地擠在這裡，人類、野獸、植物，恨不得海水一樣將這裡填滿。

  但敢長時間在這裡停留的生命，最終都無法離開。

  「為什麼？被詛咒了？」塔莉問。

  老頭搖頭，說：「只要在『無寒帶』生存超過一定時間的人，包括野獸，都不會再有離開『無寒帶』的想法，無一例外，但這是不是詛咒，沒人清楚。」

  「也可能是一件『偉大力量』！」安迪激動道。

  「有這種想法的人一輩子都留在這裡了。」老頭冷笑，「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別痴心妄想，曾經有人嘗試過，在被留在『無寒帶』之前離開，過一段時間再回來繼續尋找，但等他們下一次回來，就再也沒有離開過。」

  「不能去第二次？可是老頭你不是去過好幾次了嗎？」石拳不解道。

  「誰能說清楚呢，或許這次我也會被留下來。」老頭語氣平靜。

  氣氛有些壓抑。

  還沒進入深淵，眾人已經見識到了殘酷。

  八人找了一家旅館，將馬拴在馬廄。

  「這裡不收堅冰，」旅館主人的臉色，白得像是偶像劇男女主的濾鏡，有一種非人感，「只要物資，而且你們一旦死在深淵，哪怕以死人的身份從深淵裡爬出來，馬匹和包裹也全部歸我。」

  「可以，但必須免費提供食物和熱水。」老頭道。

  「食物不可能，熱水管夠。」

  「可能，」老頭露出笑容，「我們有噬雪豹的肉，幫我們加工成肉乾，你可以留一半。」

  旅館主人從抽屜里摸出四塊門牌丟吧檯上：「食物和熱水會送到你們房裡，想叫女人直接和侍者說，也會送到房裡。」

  上樓的時候，耶特摟住安迪的肩：「小子，晚上跟我一起睡。」

  「石拳，你跟我。」柏茲道。

  兩人笑得賊兮兮的，安迪和石拳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同時吞了一口唾沫。

  「別把腿搞虛了，明天下深淵摔下去。」老頭罵了一句。

  「老頭，你和塔莉一間。我來看著她。」李長晝指了指楊清嵐。

  老頭點頭，他也是這個打算。

  雖然塔莉和這位不知名的獨行者都是女性，但他可不放心讓塔莉和她單獨在一個房間。

  剛一進屋，就有侍者送來熱水。

  或許介紹生意有抽成，侍者很熱情地主動詢問是否需要女人。

  「不用了，謝謝。」李長晝一邊說，一邊脫去噬雪豹的皮。

  來到『無寒帶』，溫度升高，沒有清洗的獸皮臭味難聞起來。

  「好的，我過一會兒來取熱水，晚飯會在那個時候送來。」

  門關上。

  楊清嵐脫掉厚外套，摘去帽子，如剝去一層冰殼，她往床上一坐，舒適得嘆了一口氣。

  「還好嗎？」李長晝一邊笑著，一邊蹲下身，給她脫鞋。

  楊清嵐本想彎腰，見他主動伺候，自己乾脆往後一趟。

  「我現在好懷念沙漠。」

  「如果真的是沙漠，你又會懷念冬天。」

  「不會。」楊清嵐語氣很堅定，「我怕冷不怕熱。」

  「對對，你廋。」李長晝抬起她冰冷雪白的腳聞了一些，滴咕一句，「竟然不臭。」

  楊清嵐抬腿，就將冰塊似的腳底印在他側臉上。

  「你現在不是仙女了，我還以為你腳會出冷汗。」李長晝將雙手放進熱水裡。

  「我沒成仙的時候，腳也不臭。」

  「誰知道呢，那時候我又沒聞。」

  「別傷心，老公，」楊清嵐笑出聲，「以後每天給你聞一次。」

  「每天一次還是算了。」李長晝笑著用泡熱的手，將她冰冷的腳拿在手裡，先緩緩澆水，讓她適應水溫。

  等他把她的腳放下後，楊清嵐掙扎著坐起來，她拍拍身邊：「坐過來。」

  輪到她給李長晝脫鞋。

  「不聞聞臭不臭？」李長晝低頭看著她，側臉曲線柔美驚人。

  「你當我跟你一樣？」

  「我怎麼了？」

  「變態。」

  「聞自己老婆的腳也算變態的話，男人都是變態。」

  「唉，」楊清嵐嘆氣，「或許女人就是喜歡變態吧。」

  「哈哈哈！」李長晝大笑，「寧願喜歡變態，也要說男人是變態？何至於此啊！嘶——等——等等！」

  楊清嵐直接將他的腳往熱水裡按。

  兩人把腳都放進去，開始正經商量事情。

  「那小孩在不在『無寒帶』？」李長晝將她的腳踩在腳下，觸感細膩，比水都要滑。

  「在。」楊清嵐抬手指了一個方向，「就在剛才，『馬肉絲』死了。」

  「可能是在洗澡。」

  「房裡還有一個女人。」

  「這么小的就開始玩了？」

  「『馬肉絲』很難被發現，但同時生命也很脆弱。拿一把玉米給我。」

  李長晝伸手，將自己的袋子遞給她。

  楊清嵐抓起一把玉米粒撒在地上，地上瞬間出現一支軍隊。

  她歪頭打量它們一眼：「太大了，會被發現，但太小又可能走不到小孩那裡。」

  玉米軍隊齊聲大喊：「保證完成任務！」

  「哦——」李長晝發出驚奇的感嘆聲，雙手鼓掌。

  可惜楊清嵐這女人卻相當冷酷，完全不搭理玉米們，環視著房間，試圖尋找新的手下。

  「讓它們去試試吧。」李長晝說。

  楊清嵐沉吟一番，點頭：「也好——聽著，不能被捉到活口，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玉米軍隊從門縫裡出發了。

  「如果是淺夏獲得這個力量，一定捨不得用。」李長晝說。

  「她太善良。」

  「沒錯，我妹妹是世界上最可愛最善良的妹妹。」

  「不知道她和瑤池在哪兒。」楊清嵐語氣里有些擔心，又抓了一把玉米丟在地上，讓它們去尋找李淺夏、瑤池，打探情報。

  「怎麼說也是經歷過風雨的人，只要不是進入深淵，不會有事。」李長晝道。

  泡完腳，兩人又吃了侍者送來的晚餐，楊清嵐留了半碗米飯，全部變成米粒小人，送出去打探消息。

  吃完飯，兩人躺在床上，分析米粒、玉米粒收集來的消息。

  有一粒玉米成功潛伏進了小孩的衣物里。

  「明天第一時間找到他，先把一件『偉大力量』拿到手。」李長晝說。

  「嗯，給我用，你專心戰鬥，我用它來支援你。」

  這次任務，『能力』全部變成『偉大力量』，精神同樣如此，儘管李長晝現在依舊比久經磨練的戰士強大，但再想像從前一樣，在『勢均力敵』的副本戰鬥中，兼顧使用多種能力，難免有些疲於應付。

  楊清嵐不同，將死物變成生命不會浪費她的注意力，完全可以使用『璀璨綠光』掩護他。

  「根據酒館內的試探，那小孩的能力大概不能對無生命的目標使用，到時候利用你的『玉米小兵』確定位置，我遠程偷襲。」

  「他的能力似乎也只能同時攻擊單一目標，深淵有很多石塊和堅冰，我也可以使用人海戰術。」

  說完，楊清嵐又好看地蹙了一下眉：「但還是做好對方藏拙的準備。」

  「當然。」

  「手別亂摸。」

  「我冷。」李長晝語氣可憐得像沒吃飽的孩子。

  「忍著。在這裡我死也不會脫衣服。」

  「好吧。」李長晝摟著她。

  楊清嵐滿意而愜意地依偎在他懷裡。

  趕了一天的路，兩人都累了，很快沉沉睡去。

  在地板上，幾團「水人」寂靜無聲地戒備著，不像李長晝的能力，需要他意識清醒，楊清嵐的能力睡著了也沒關係。

  第二天天還沒亮，眾人在大堂集合，坐在角落，一邊享用早飯，一邊做最後的準備。

  「一定要記住，火焰不能熄滅，不能注視深淵。」老頭再次警告。

  「明白了明白了。」安迪道。

  老頭這次沒有訓斥他，頓了頓，他問：「想活下去，不是非得進入深淵，想退出現在還來得及。」

  「活下去哪裡都能活，但想活得好，只有進入深淵。」耶特道，「就比如這間旅館的侍者，酬勞算高的，一個月也只能快活一次，而下一趟深淵，一年內每天都可以快活。」

  「就算不拿去快活，」柏茲道，「只要下去一次，就能衣食無憂的活二三十年，多下去幾次，一輩子什麼也不用干，也能吃喝不愁。」

  「我想要『偉大力量』！」石拳道。

  「安迪，你呢？」老頭問。

  「老頭，我以前問過你，為什麼這麼老了還要出去？你告訴我——」安迪停了一下，「是戰士就要倒在戰鬥上，就是下刀子也得往前走。」

  「」老頭看向塔莉。

  「我、」塔莉吸了一口氣，「我家很窮，我很需要錢。」

  「都決定了？」李長晝問。

  他不勸，也不同情他們，正如『與惡龍纏鬥，自身也會變成惡龍』一樣，他在價值遊戲裡待了太久，開始信奉『物競天擇』。

  「決定了！」眾人齊聲道。

  「那就走吧。」李長晝起身，裹得嚴嚴實實地楊清嵐跟著起身。

  老頭、安迪、塔莉、耶特、石拳、柏茲站起身。

  老頭帶著安迪取了噬雪豹的肉乾，八人走出旅館，在蒙蒙亮的天色中，向深淵進發。

  地上的冰霜被踩成爛泥，有比他們出發更早的冒險者。

  在這個世上，誰不在努力？活著很費勁，想活得好更費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