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比想像中要麻煩。

  李長晝原本以為提前要來「隱身提燈」，再加上意外獲得的高級動力甲，足夠把宮廷當成自己的家。

  如果想耍帥，甚至能在瑪格麗特三世洗澡，需要人擦背的時候，給對方一點年輕人的關懷和溫度。

  但當他走進主宮殿群的一剎那，就在他身邊的一名護衛，接到通知。

  「G2，你那邊有動力甲反應。」

  護衛連忙環視四周：「沒有發現目標！請求支援！」

  「支援小隊已在路上，不要驚動！」

  「是！」

  李長晝聽見數量眾多的動力甲靠近的聲音，他退了出去。

  看來皇族對帝國機甲的機師也留了一手，身上的高級動力甲，依然會被某種偵測手段捕捉到。

  或者溫·卡蘿琳也知道，之所以沒說，是沒想到他敢來闖王宮。

  是迫不及待地直接衝出去，還是等洗完澡的瑪格麗特三世自己出來呢？

  李長晝望著眼前故作澹定的士兵，以及假裝巡邏，走過來的一隊士兵，忍不住陷入沉思。

  算了。

  他轉身離去。

  來來往往的人對他視而不見，提著「隱身提燈」的他，像是王宮裡的鬼魂。

  沒有直接離開，李長晝在能進入的宮殿裡進進出出，希望能打聽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新的帝國機甲，明天會在帝都廣場展示，帝國這次有五台帝國機甲了！」

  「聽說這次阿茲納武爾男爵又參加了選拔，說不定能成為新的帝國機甲機師呢！」

  「不可能的，女皇陛下怎麼可能讓關係親密的兩人同時成為帝國機甲的機師。」

  「或許是帝恩殿下本人也不一定。」

  「對了，今天晚宴的時候，你們看見帝恩殿下那個未婚妻了嗎？」

  「看見了看見了，原本還不明白為什麼殿下要娶一個亡國公主，原來長得這麼漂亮！金髮的顏色快比得上陛下了！」

  「殿下娶她，才不是因為外表呢，是為了安撫『勒斯泰因公國』的大臣和國民，畢竟將來公主的孩子，有機會繼承帝國！」

  這是侍女們的對話。

  「那對母女真好看！光看見王后的腰，臀部的曲線，我就受不了！特別還故意穿一身黑色喪服，真想狠狠蹂躪她！」一人按捺不住興奮地搓搓手。

  「那個亡國公主也是，」另外一人舔了舔嘴唇，「那高貴的樣子，還有那頭金髮，真想給她弄髒！」

  「閉嘴！頭髮這種事你也敢亂說！」

  稍微安靜一會兒。

  「以後這對母女都是帝恩殿下的了吧？不知道生了孩子怎麼喊？」

  一陣猥瑣的笑聲。

  「或許會給某位帝國機師，或者大臣，嘖，媽的，真想玩玩。」

  「公主住在蘭克廳，我們進不去，但你可以去豐收廳，那個王后就住在那兒。」

  「你他媽是想害死我吧！」

  「豐收廳怎麼走？」

  「還真想去啊你？咦？」

  陰風陣陣，披著黑色斗篷的白骨，扛著一柄巨大的白骨鐮刀，出現在室內。

  燈光下，這個漂浮在空中的另類機甲，居然沒有影子。

  不對，不是機甲！

  一人張開嘴，想大叫，另外一人伸手去按警報。

  白光一閃，這兩人同時倒在地上，眼白放大，吞噬了童孔，看起來極為詭異。

  白骨燃燒著藍色火焰的童孔，看向剩下的三人。

  「把去豐收廳的地圖畫下來，誰畫得不一樣，這兩人就是他的下場，明白了？」

  「明、明白。」

  不愧是伺候皇族的男僕，越是害怕，越是不敢出聲，三人沒有被嚇倒，失心瘋一樣大喊大叫，極為配合。

  李長晝站在三人身邊，看著三人畫完地圖，確認沒人作假後，一人給他們後腦勺一下，把他們敲暈。

  想了想，他還是用死神把三人都殺了。

  不管讓三人活著，還是殺了，都會暴露今晚有人闖進皇宮的事，但三人活著，會暴露他的目的是去豐收廳。

  豐收廳的燈光已經滅了，阿莉西亞王后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溫熱的淚水在臉上，幹了又濕，濕了又干。

  過了好一會兒，她偶爾會想起似的用手抹一下。

  「王后。」

  阿莉西亞嚇了一跳，她用被子捂著胸口坐起來，下意識就要放聲大喊，但眼前這個人的姿勢讓她克制住了本能衝動。

  一名穿著動力甲的身影，單膝跪在床邊。

  從今天早上開始，再也不會有人對她行禮，除非——

  動力甲的頭盔打開，借著三輪明月皎潔的光輝，她看清楚對方的黑髮，黑髮下清秀俊美的臉。

  「維斯？是你？！」阿莉西亞壓低聲音。

  「是我，王后。」

  「你怎麼會怎麼會在這裡？我聽說你被關在麗特皇家酒店了？」

  「我逃出來了。」李長晝抬起頭，「王后，我們還有機會嗎？哪怕犧牲，也要讓帝國付出代價的機會？」

  漆黑的臥室里一片寂靜。

  阿莉西亞劇烈的心臟聲，哪怕是普通人，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如果是別人，阿莉西亞會懷疑對方已經投降帝國，來打探她的消息，但晝·維斯不會，他是一位英勇善戰的忠誠戰士，家人更是死在帝國的士兵手裡。

  「有。」阿莉西亞點頭，心跳逐漸平緩。

  接下來三分鐘，李長晝一言不發地聽完這個機會。

  他沉思片刻，改變了直接俘虜瑪格麗特三世的計劃。

  「王妃，這個機會需要公主，請您明天告訴她，汽車修理工會拿著扳手一直等她。」

  「汽車——啊！」阿莉西亞嚇得快要窒息，眼前的晝·維斯忽然消失了。

  那台動力甲能抵消可見光的波長？

  這個技術目前只有帝國掌握，難道晝·維斯投靠了帝國？

  可是，那個機會的存在，瑪格麗特三世應該知道才對，為什麼還要特意派人來打聽消息呢？

  是帝恩不放心，擅自派人來嗎？

  還是說，晝·維斯沒有背叛，是真心做好『哪怕犧牲，也要給予帝國報復』的打算？

  阿莉西亞輾轉反側。

  等聽見禮炮的聲音，她才發現，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亮了。

  今天是自己的女兒貝雅·特麗絲嫁給帝恩的日子，也是勒斯泰因公國真正滅國的日子。

  從公國起，一直跟在她身邊的侍女，伺候她梳妝。

  「王后。」侍女小聲在她耳邊說，「昨晚皇宮出事了。」

  從前也是這樣，每天早上跟聽廣播一樣，侍女會和她聊一些見聞。

  「出什麼事了？」阿莉西亞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是金色，每一綹都極富光澤，彷佛髮絲內點亮了一樣。

  「有人闖入皇宮，毒死了幾個男僕。」

  阿莉西亞不知道這和晝·維斯有沒有關係，毒死幾個男僕是為了什麼？

  很快，她不再思考這些，她已經做好決定——把晝·維斯的計劃告訴女兒。

  不過是死。

  如果不是為了女兒，在護國神機被擊敗的時候，她已經和丈夫一起自殺。

  換上華麗的禮服，阿莉西亞來到蘭克廳，女兒已經換上白色嫁衣，金髮上戴著璀璨如明月的公主冠，美麗聖潔如傳說中的蒼穹女神。

  一些帝國小姐、貴族夫人正在誇讚她，她也朝她們微笑。

  她的微笑假得恰如其分，正是當初她教給她的微笑——不喜歡的時候，討厭的時候，就這麼笑，然後她寵愛地把她的嘴角往上撥了撥，女兒一下子真地笑出來了。

  阿莉西亞走過去。

  「母親。」貝雅·特麗絲的笑容澹了一些。

  阿莉西亞打量她，她無數次幻想女兒出嫁的場景，但沒有一次想像過會是現在這樣。

  「還好嗎？」她問。

  「我很好。」貝雅·特麗絲的笑容又恢復了。

  有人過來夸母女一樣年輕和漂亮，是蒼穹女神的女兒，走出去不知道誰是新娘。

  沒人傲慢地對待她們，都很有禮貌，對待別人家的僕人那樣的禮貌。

  婚禮很快開始。

  按照流程，阿莉西亞要親手把貝雅·特麗絲交給帝國的繼承人，然後公主與王子，將在蒼穹廳的露台，在帝都廣場上臣民的見證下，正式結為夫妻。

  她們走上通往蒼穹廳露台的紅毯。

  盛裝打扮的騎士，畢恭畢敬地列在兩側，向她們行注目禮。

  紅毯的最前方，帝恩穿著掛滿榮譽的軍裝，站在蒼穹廳露台的入口處，用想著今晚先吃那一塊蛋糕的眼神，看著慢慢走來的兩人。

  同樣有著一頭絢麗金髮的瑪格麗特三世，站在兒子身邊。

  據說是蒼穹女神賜福的精靈，蹁躚地飛在瑪格麗特三世的身邊，嬌小可愛，只有蒼穹女神才能誕生如此神奇的存在。

  能聽到樂隊演奏的《美麗的蒼穹》。

  「雅。」阿莉西亞用低到幾近耳語的聲音開口，「對不起。」

  貝雅·特麗絲想輕輕搖頭，但禮儀和頭頂的公主冠，壓得她不能動彈。

  「我和你的父親，知道世界不是童話，王庭外面，有戰爭、死亡、坎坷、失望、付出一切卻什麼回報也得不到的無奈。

  「作為王國的繼承人，我們本該早早告訴你，教導你，讓你有決心、有勇氣、有意志，但、但是——

  「但是我們卻奢望，你能得到蒼穹女神的卷顧，一輩子都能開心快樂。」

  「母親」貝雅·特麗絲想哭，禮服卻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雅，聽著，接下來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要激動。」

  阿莉西亞收拾好情緒，她的淚水昨晚已經流幹了。

  「你父親死了，你現在是勒斯泰因公國的女王，根據祖先與蒼穹的約定，外面那台搭載了護國神機蒼穹碎片的帝國機甲，機師的任命權在你手裡，而如果你嫁給帝恩，你將會失去最後的權利，公國也會徹底從歷史上消失。」

  「什麼？」貝雅·特麗絲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和情緒。

  「不要激動。」阿莉西亞再次提醒一句。

  不要激動，她也提醒自己，小小地深呼吸一口氣。

  「晝·維斯讓我轉告你——」

  「晝？」

  「嗯，是他。他讓我轉告你，汽車修理工會拿著扳手一直等你。」

  貝雅·特麗絲心冬冬跳起來，好像剛才死了一般，現在才突然活過來。

  但是

  一台護國神機，不，現在已經是帝國機甲騎士，又能做什麼？

  反抗一旦失敗，她的母親會死，晝會死，夏會死，嵐會死，瑤會死，勒斯泰因公國的所有人，都會死。

  帝國機甲是不可戰勝的

  真的嗎？

  ▽

  沒用的，帝國派了三台帝國機甲襲擊我們，不管怎麼做，我們都會被找到，被殺死。

  ▽

  你們三個逃吧，帝國的目標是我，只要和我分開，他們不會傷害你們。

  你現在該做的就是閉嘴，乖乖等著做你的新娘。

  ▽

  瑤、嵐、夏，你們是皇后騎士團的精銳，也正面和帝國機甲交過手，沒有必要為不可能的事犧牲自己。

  公主，正因為我們和帝國機甲交過手，所以才不能逃走。

  ▽

  帝國機甲有被擊毀過的記錄嗎？

  有。

  能請您說一說嗎？

  能擊敗帝國機甲的，只有帝國機甲，或者說，只有同樣使用蒼穹碎片作為動力爐的機甲。

  看來要去搶一台了。

  ▽

  現在絕望了嗎？

  還好，和用黃燜雞的湯汁泡飯，咬到雞骨頭一樣，有點硌牙，但吐了就好。

  ▽

  「為什麼你們還這麼積極？為什麼不絕望？我不理解。」

  「這有什麼不理解的？當然是不想死啦。」

  ▽

  白費力氣。

  就算知道白費力氣，也要去做！

  ▽

  減速了，追風者減速了！

  別怕，你只需要前進，其餘的交給我們。

  ▽

  不用想那麼遠。

  現在，在賽道上，你最想做的是什麼？

  記憶凶勐的湧上來，貝雅·特麗絲幾乎快要暈過去。

  「雅，無論做什麼決定，母親都會支持你。」

  ?如果有哪怕一丁點的反抗資本，我都不會這麼說，但她有嗎？

  「有的。」貝雅·特麗絲回答。

  「有什麼？」阿莉西亞不解地問。

  貝雅·特麗絲主動牽住母親的手，笑起來：「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母女倆往前走了幾步。

  「母親，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好消息？現在？」

  「我在無規則競技大賽中，駕駛追風者拿了冠軍。」

  「是嗎？」

  「嗯。」貝雅·特麗絲點頭，「原來，只要不在乎那麼多，有些事真的能做到。」

  「貝雅？」阿莉西亞擔憂地看著女兒。

  ▽

  等風來，不如追風而去。

  等風來，不如追風而去，貝雅·特麗絲告訴自己。

  阿莉西亞將女兒的手，交給帝恩，帝恩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金髮璀璨，是一個十分英俊的男人。

  「陛下，」帝恩對瑪格麗特三世行禮，「我去了。」

  「嗯。」瑪格麗特三世點頭。

  帝恩帶著貝雅·特麗絲走上露台，歡呼聲如洪水一般湧來，樂隊開始演奏《帝國行進曲》。

  帝恩上前，臣民們安靜下來。

  帝國的繼承人抬起雙手：「帝國，永遠偉大！」

  「啊！

  ！」

  震耳欲聾的歡呼，好像傳遍整個世界，好像是蒼穹的旨意。

  又像野人部落的戰鬥號角。

  貝雅·特麗絲的心臟突然在胸腔里狂跳起來。

  帝恩退開，對貝雅·特麗絲做了一個請姿勢，優雅又難掩高高在上。

  貝雅·特麗絲走到露台的大理石護欄前。

  所有人都在看熱鬧，帝國人把她看成戰利品，一個掛在牆壁上的野獸角，一張鑲嵌在玻璃框裡的獸皮，一個精美、象徵榮譽的獎盃。

  貝雅·特麗絲的目光，一一掃過這些人，又把視線投向青色的裁決、火焰色的紅蓮、紅黑的燃滅、月牙色的月芒，以及天藍色的騎士。

  她抬起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右手。

  「我，勒斯泰因公國的女王，命令——」

  帝國人不解，瑪格麗特三世的臉色變了。

  「——晝·維斯！」

  「——駕駛護國神機，將眼前的帝國機甲！」

  貝雅·特麗絲握緊右手，然後，如利劍勐然揮下。

  「——全部擊沉！」

  ◇

  帝國機甲騎士，不，護國神機騎士的駕駛艙內。

  紅色的『資格不符』消失，綠色的『資格通過』取而代之。

  閉眼養神的李長晝，睜開眼。

  「終於來了。」

  『開始神經連接·····完成』

  嗡——

  護國神機雙眸金光閃爍。

  「我將以無可匹敵的姿態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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