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7章 擔驚受怕

  在黎明時分北路軍發起對北京的總攻以後,侯朝宗就處於驚恐之中。

  實際上,自從阜成門的大炮一打響,整個外城就安靜下來。所有的百姓都回到家中,緊閉門窗。在心中默默祈禱,祈禱寧鄉軍快些打進城來,將那些欺壓了自己兩三年的建奴殺個精光。

  不過,也許是因為長期被侮辱被損害,他們也知道建奴的兇殘,對於寧鄉軍能否打敗敵人還是心存疑慮。此刻,他們能做的就是也只有禱告和等待了。

  同外城一樣,內城那邊的建奴也等待著。

  整個北京城在這一剎那陷入寂靜,就如同死去了那樣。

  喊殺聲一陣陣傳來,是那麼的清晰。

  侯朝宗如同這個時代的讀書人一樣,黎明即起,灑掃庭除。他拿著一把笤帚在院子裡不停地掃著,看起來好象是漫不經心,可李香君還是明顯地察覺到丈夫的不安。

  丈夫的手在微微顫抖,走起路來,身體也微微搖晃,似是隨時都可能倒下去的樣子。

  難道他在害怕?

  李香君心中一陣擔憂,想問,卻不敢說話。自己的丈夫自己清楚,朝宗雖然是個隨和的人,可將面子看得極重,明明心中畏懼,卻要竭力裝出渾不在意的樣子。若自己現在過去安慰,只怕他立即就回發作。

  因此,李香君只能將這分擔憂按捺在心頭,只拿著一本書在窗戶後面默默地讀著,但眼角的餘光卻一刻不肯離開侯朝宗的身影。她心中奇怪:按說,今日寧鄉軍對北京發起攻擊,以孫家軍的剽勇,以建奴如今這虛弱的模樣,攻下北京當不在話下。這可是一件大喜事,天下百姓,北京百姓等這一天等了三年了,朝宗應該喜極而泣才對啊!

  書自然是讀不進去了,整個上午,除了擔憂丈夫之外,李香君都在側耳聆聽阜成門那邊的動靜。

  可一個上午過去了,那邊的喊殺聲和炮聲一直在如火如荼的繼續下去,也聽不到停止的跡象。

  想來,那邊的攻城戰不知道慘烈成什麼模樣。

  也不知道我漢家有多少熱血男兒要將一腔子浩氣灑在城頭,也有了他們,我漢家的氣運永遠不會斷絕。

  雖然所有心思都被那邊的戰事牽扯過去了,但午飯還是要做的。隨意做了幾樣精緻小菜,又溫了一壺黃酒。

  侯朝宗卻一口飯也吃不下去,也不說話。酒倒是喝了不少,一張臉顯得蒼白。

  李香君終於忍不住了:「朝宗,你這是怎麼了?」

  侯朝宗突然叫了一聲:「傅山、高傑、劉春無能,誤國誤事!」

  這一聲是如此響亮,倒將李香君嚇了一跳。

  不過,丈夫能夠開口說話,倒是一個可喜的變化。若總是這麼陰著臉沉默,倒叫她心中害怕。

  侯朝宗使勁一拍桌子:「這城中的建奴全是老弱病殘,兵馬也少。我軍士氣正旺,兵力又占絕對優勢。這麼幾萬人,攻了一上午,竟然還打不進來,他們都是吃乾飯的廢物嗎?」

  「傅山傅青主一向以管、樂、孔明自詡,結果將仗打成這樣,羞也不羞?」

  「高傑還說他是翻山鷂子呢,阜成門才多高,就算是一隻老母雞撲騰幾下也飛上去了?」

  「劉春,這種禽獸會出力死戰嗎?」

  「孫如皋也是糊塗,竟然信任這些無用的東西,若是吃了敗仗,看他悔不悔!」

  ……

  一時間,侯朝宗開始破口大罵起來,簡直就是將揚州鎮和山東、秦軍上上下下的所有官吏和將領都罵了一遍。除了孫元,就兩黃佑也沒逃過。

  他喝一口酒,罵一聲娘,罵到最後,額頭上全是迸出的青筋,眼珠子都紅了。

  看著丈夫猙獰的面孔,李香君心中害怕,緊緊地捏著手帕。她還從來沒有沒有看到過侯朝宗失態成如今這般模樣,以往那個謙謙君子一般的大名士如今又到哪裡去了?

  丈夫臧否人物,高聲咒罵也就罷了,可黃佑卻是一個敦厚長者般的君子,這麼罵他卻是有失公允了。

  作為揚州鎮核心決策層的夫人,對於孫元集團的事情李香君還是很了解的,心中也非常佩服黃佑先生。

  她搖了搖頭,道:「朝宗,你這麼說黃先生不好。還有,妾身雖然是一介女流。可聽得多了,打仗的事情也多少知道一些。山東軍和秦軍的戰鬥力本就比寧鄉軍若,況且,北京城牆又高又厚,青主先生和高總兵劉總兵要想拿下來,還得廢些周章。一個上午就打下北京,換孫如皋親自過來也是不成的。」

  「所以,朝宗你也不用擔心。以妾身看來,這一仗估計要打到天黑才會完,咱們就耐心地等著吧。」

  侯朝宗卻發作了,嚷嚷道:「你知道什麼,你什麼也不知道。天黑就打完,如果傅山他們輸了呢?我軍若是進城也就罷了,若是吃了敗仗,皇宮裡那韃子皇太后發現我逃了,還不全城大索。咱們夫妻被她捉住,也不知道會悲慘成什麼模樣?」

  「建奴的兇殘你是不曉得的,一旦我們被抓,免不了要綁赴菜市口,受了剮刑。」說到這裡,侯朝宗渾身都在顫抖,牙齒咯吱地響著,怎麼也停不下來。

  李香君這才明白丈夫這是害怕了,對城外的將士沒有信心。

  看到他怕成這樣,李香君一陣心疼。她也知道丈夫心高氣傲,是不肯接受自己的安慰的。

  她一把抓住侯朝宗的手,咬牙道:「朝宗,你也是讀書人,讀書人講究的是胸有靜氣,快快冷靜下來。要有信心,要對青主先生他們有信心。」

  侯朝宗大口地吸著氣:「靜,靜,靜!」

  他猛地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大大的靜字。

  然後咬牙:「夫人,若我軍失利,一旦建奴找到咱們,侯某會給自己來個痛快,絕對不會落到敵人手中。」

  李香君眼睛裡閃爍中欣慰的光芒:「好,好,好,這才是我的侯朝宗。若真到萬一之時,妾身定會追隨老爺而去,不會讓侯家家門蒙羞。」

  說著,就找出一把剪刀,走到侯朝宗身後,「喀嚓」一聲將丈夫腦袋後面的那根金錢鼠尾辮子剪掉了。然後又將間子收進懷裡,坐在一邊靜靜地等著。

  如果真有那一刻,她會用剪刀結束自己的生命。

  在真實的歷史上,李香君就是這麼一個剛烈之人。在丈夫投降清朝做了漢奸之後,這個奇女子毅然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寧死也不做亡國奴。

  這個故事可是寫進《桃花扇》一書的。

  只不過,在這片時空里,一切都改變了。

  其實,對於傅山他們或許最後勝利,李香君有強烈信心。

  妻子如此堅強,說來也怪,侯朝宗心中平靜了許多。

  他本是個沒有擔待的人,想了想,與其坐在這裡擔驚受怕,還不如將自己灌醉。醉了,就什麼也不知道了。至於未來如何,一切都交給老天爺吧!

  又喝了一壺酒,侯朝宗就躺在炕上朦朧地睡了過去。

  在迷糊中,那邊的廝殺聲依舊一陣接一陣傳來,他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無從把握,也看不分明。

  也知道過來多久,他被一陣急促的叫聲驚醒:「朝宗,朝宗,快醒醒,快醒醒啊!」

  是妻子的聲音。

  侯朝宗睜開眼睛,就看到一雙淚眼。外面已經連天晚霞,自己竟然睡了一個下午。

  看到妻子在流淚,侯朝宗心中一冷,所有的睡意都消失了。他猛地坐起來,歇斯底里的叫道:「敗了,敗了!」

  「朝宗,沒敗,我們沒敗!」

  「什麼?」

  李香君猛地抓出丈夫的手,哇一聲哭起來:「我軍打進城來了,神都,光復了!」

  「勝利了,勝利了,好!」侯朝宗光著腳丫子跳到地上,手舞足蹈,高聲長嘯:「傅青主,諸葛轉世;高英吾、劉春,古之惡來,孫如皋之爪牙也!哈哈,哈哈,痛快,痛快啊!」

  「勝利了!」李香君珠淚漣漣:「如今,高傑和劉春正在攻打皇宮。」

  侯方域:「如此軍國大事,夫人怎麼知道的?」

  李香君:「就在方才,妾身聽到外面有人在高聲下令,來的正是孫天經的侍衛,讓外城的百姓不要害怕。妾身當下就顧不得那許多,急忙出了院子去看,就見著幾個寧鄉軍士卒正在張貼告示。這幾人妾身以前在徐州時也認識,都是世子身邊的人。一問,自然就清楚了。」

  侯朝宗:「哎喲,世子也進城了,太好了,太好了,我得去見世子和青主。」

  忙一把拉出丈夫,李香君:「朝宗,地下涼,你還是穿上鞋子吧。還有……」她指了指丈夫的光禿禿的腦袋。

  侯朝宗:「對對對,衣冠不整,如何能夠見人,還不叫人笑話死。若如此,我這輩子在別人面前也抬不起頭來了。咯咯……」他又歇斯底里的笑起來:「如此大功,某的名字將永載史冊……可惡的建奴,剃了我侯朝宗的頭髮,如此奇恥大辱,當用鮮血來償還。我要屠盡滿城的建奴。」

  穿上鞋子,又戴了一頂六合一統帽。

  侯朝宗走出門,抬頭看去,遠方內城已經燒成一片,就連晚霞也被掩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