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這世界上並不是所有的東西都會隨著時間的逝去而漸漸消散。

  有一種東西，只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的深沉，入骨三分，融入骨血。

  一如恨意或是愛意，人的執念，是這世界上最難消退的。

  昏暗的房間內，房間的白熾燈細微閃爍，外圍電壓不穩定的緣故，燈芯也是忽明忽暗。

  不大的房間中間放了一張病床，床上的人戴著氧氣罩，用力的呼吸著。

  床頭兩側的儀器顯示了人越來越弱的心跳和脈搏，床上的人如今，不復平時那樣的囂張跋扈。

  任何人輕輕伸手一捏，就能輕鬆的掐斷她的脖子，送她入地獄。

  床尾的女人身穿黑色長衣，衣角落到膝蓋的位置，包裹的嚴嚴實實。

  卻也看得出來她身材纖細高挑，只不過隱約看得出來腹部有些隆起。

  洛伊仔細的看了病床上的人，忽然就冷笑出聲。

  「溫黎，你怎麼就是學不乖呢，如果你當初年幼，如今長了這些歲數，還是一樣的小孩子脾氣，什麼都不管不顧，過去的事情你如果能放下了，就能過的很好，只可惜……」

  還真是張逍和柳星教出來的，固執的可怕。

  門口的人推門進來，將一旁放置的椅子遞到了她身後。

  「先生吩咐讓您好好休息。」

  那人轉身出了房間，規規矩矩的站在門口。

  洛伊往後在椅子上落座，低頭自顧自的繼續說，「你是藥神，已經有了別人無法觸碰的榮耀，只要你想你隨時隨地可以得到任何東西，可你偏偏死咬著我不放，逼得我無路可退，我也只能動手。」

  那張和溫黎極其相似的面容，隱匿在昏暗的房間之內，稜角細看之下，當真和床上的溫黎差不多。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你十二歲，那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孩子，我知道你以後會出落的如何美麗，我很羨慕，原來這世界上還有長得如此漂亮的女孩子。」

  女人對相貌的敏感程度，甚至超過了動物捕食的本能，沒有女人會不去關注自己的相貌，不在意長得比自己好看的人。

  但那時候，她對溫黎，也不過僅限容貌而已。

  彼時的她，是江寧出了名的小神醫，師從名家，十八歲就順利的通過了考驗，成為了JM的成員。

  被稱為天才少女，無論走到哪裡，都是錚錚傲骨令人羨慕的對象。

  可是岐黃計劃的人才選拔，她卻敗得徹底，輸在了所有人的手上，與當年最具權威性的組織失之交臂。

  「然後呢，我看到了你，你是那麼光芒耀眼，十二歲入選岐黃計劃，無異於承認了你和所有人的不同，你是公認的天才，與我不同，所以我接近你，妄圖能從你這裡找到一個突破口。」

  然後她成功了，十二歲的女孩子，再如何懂人情冷暖的人，也無法招架一匹野心勃勃的懂得隱藏的野獸。

  「我承認我利用了你，成為了試驗記錄員，跟著你們到了北地，其實這兩年的時間裡，我也曾經感動過。」

  她不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也不是一個機器人，可是最終勝負欲戰勝了一切。

  「我什麼都比不過你，無論是科研藥物，還是臨床手術，你總是能走在我前面的，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

  洛伊的臉色驟變，那張酷似溫黎面容的五官緊密的皺在一起，在黑夜之中顯得有些面目猙獰。

  「但是我不可能永遠比不過你，如果我站的位置比你們更高，你們就得看我的臉色，就永遠不能走在我的前面！事實證明我是對的，這世界上如今已經沒有人記得岐黃計劃，沒有人記得柳星，也沒有人記得那些人，如今你也死了，我就能和過去徹底斬斷。」

  洛伊說到這裡，忽然就笑了，眼尾滑落的眼淚落到衣服上，暈染除了深色的印記。

  她臉上掛著張狂的笑意，如同黑夜之中地面上搖曳的樹蔭那般的浮動。

  「你這張臉變成了她的模樣，你還想如何斬斷？」

  病床的方向忽然冒出來一道女聲，剛才還冷靜自持的女人忽然站起了身往後退了一步，嚇得椅子都踢倒在地。

  蘇婧婧慢悠悠的從床下爬出來，說話間還抬手揉了揉脖子。

  再不出來，脖子都快扭斷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洛伊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整個房間都在他們的監控之下，這人不可能悄無聲息的就進來。

  想到這裡，洛伊猛然看向門口，那迷香。

  果不其然，門被從外面鎖了起來，隔著門上的玻璃，她看到了鎖門的鹿閔。

  「挺厲害的，這局設到如今，你才算是忍不住出現了。」蘇婧婧冷哼一聲。

  這個女人，真的是活剮一千刀她都嫌少了。

  「什麼局。」洛伊往後退了一步，直到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才算停止。

  她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病床上的人，難不成。

  蘇婧婧低頭將溫黎身上貼著的儀器解開，纏繞在她身上的繃帶也一點一點的被揭開。

  剛才還被裹得如同粽子一樣的人，繃帶解開之後，配合著蘇婧婧的動作坐起身來。

  「再演下去去，我怕我忍不住笑出來。」蘇婧婧一邊給她解繃帶一邊說著。

  四目相對，洛伊險些倒在地上。

  「不可能的！！」

  她從一年前就開始籌謀，整個西鎮都被她玩弄在手掌心，味道了防患於未然，甚至在沈輕一的營地里都安插了眼線。

  從溫黎出現在營地的那一天開始，她的所有一切都掌控在了她手裡。

  隨同做手術的人說過，她是真的器官衰竭，左手骨折，已經活不了幾天了。

  「你……」

  溫黎掙脫了身上纏繞的繃帶，整個人未動，坐在病床上，就那麼看向洛伊。

  洛伊視線落在她額頭上還貼著的紗布，以及她左手打的石膏上。

  這些傷口，她都從桑婭實時傳送的片子裡看出來了，是真的受傷並且骨折了。

  「你設局騙我！」洛伊不可置信，「你居然為了引我入局，不惜傷了自己。」

  溫黎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上的石膏，「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沒點真東西，是不可能釣到魚的。」

  這話說的雲淡風輕，洛伊卻已經都明白了。

  「所以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走進的實驗樓，估計被埋。」

  蘇婧婧挑眉，往後一跳坐在了窗台上，低頭撥弄手裡帶來的東西。

  這女人成天叫囂著要贏過溫黎，可是骨子裡卻是個膽小多疑的小人脾性，半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抱頭鼠竄。

  這些年被Evans不計一切的追蹤調查，已經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你故意走進實驗樓引發了爆炸，再弄斷了自己的手，讓所有人以為你危在旦夕？」洛伊顯然不能相信這件事情，卻很快反應過來，「恩那你的生命體徵又是如何解釋的？」

  溫黎看向她，眼中冷漠，「生命體徵的改變，是最簡單的。」

  洛伊反應過來，像是在笑話自己，她忘了眼前的人是藥神，最厲害的藥劑師。

  所以這骨折的外傷也只不過是降低她的懷疑而已。

  連同那個男人的低語呢喃，都是假的，可明明那麼的真情實意。

  蘇婧婧掃了眼面前的女人，還真是不容易啊，她終於反應過來了。

  臨出發到西鎮之前，清雅讓人炸毀了手上掌握的五個和洛伊有關醫療基地。

  這些地方被毀，也徹底擾亂了洛伊的心智，刺激了她僅存的理智，加速了她毀滅的速度。

  無論是傅禹修的到來還是後期暗宮控制了整個營地，也都在她的操控之中。

  在經歷了這麼一場爆炸之後，如果整個營地的安保都還在沈輕一的手上，他勢必要嚴加看管。

  如果整個營地都被圍得跟鐵桶一樣，這些人想要進來，不是那麼容易的。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傅禹修會讓暗宮入駐，暗宮控制了整個營地的外圍安全，也在一定程度上給了這些人便利。

  「你錯就錯在太過自信，以為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你的掌中之物，所有的事情都會順著你的想法發展，過度自負。」溫黎保持在床上盤腿而坐的姿勢沒有動過。

  這樣出乎意料之中的冷靜讓蘇婧婧側目。

  溫黎追蹤了這個女人這麼長時間。

  她以為再見面的時候，溫黎或許會歇斯底里直接一刀將人砍死，要麼就一槍直接斃了，總歸不會這麼平靜。

  如今溫黎面色平靜，如同風平浪靜的海面一樣，寧靜的可怕。

  她說到這裡，洛伊笑著低頭，「我差點忘記了……」

  「你是一個多麼聰明的人，你不惜傷害自己的身體，連同所有的人，讓我相信你已經活不了了，但是你為什麼篤定了，我一定會來見你？」

  洛伊順勢問出了自己最好奇的問題。

  「照照鏡子，看看你那張臉。」溫黎提醒了一句。

  洛伊抬手，輕輕撫過自己的臉，這張臉完全按照溫黎的比例來重新分割整理，和她已經是很相似。

  可卻始終只是一個替代品。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溫黎從床上下來，踩著床邊備好的拖鞋到了洛伊面前。

  四目相對，洛伊知道自己面前的人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姑娘，如今的她，已經有資本能夠毀掉所有的一切。

  「我的確不滿，憑什麼你什麼都有，什麼都能做到最好，要什麼有什麼，只要站在你身邊的一天，你永遠都是令人矚目的月亮，而我只是漆黑夜空中最弱的那一顆星星，永遠不會有人注意到我的光亮。」

  「所以你選擇滅了所有比你更亮的星星？」

  洛伊搖頭輕笑，「也不全是，我只不過想過更好的人生而已，與其一輩子被你們壓著，永無出頭之日，我不如選一條最好的路，我只不過是我為了我自己考慮而已。」

  繼續待在JM ，她永遠都只是下層記錄員，拿著微不足道的薪水，甚至連榮譽的講台上，她都沒有資格站上去。

  對方只不過是開出了最好的條件，她想要錢，僅此而已。

  「你選擇了那些對你最好的人，作為了你往上爬的墊腳石，踩著他們的命上位，那現在，你過上了你最想過的生活嗎。」

  岐黃計劃開啟的那段日子，是溫黎永遠都存在記憶之中的日子，那些大哥哥大姐姐雖然不善言辭，卻都用最溫暖的方式在照顧他們。

  同時被保護的，不光有她，有清珏，也有當時年齡不大的洛伊。

  基地物資匱乏，大部分的研究人員都手腳都起了凍瘡，可是他們幾個永遠都有能捂手腳的暖手袋。

  新鮮的水果蔬菜從來不缺，那時候柳星和張逍總是笑著對他們說。

  小朋友還在長身體，要吃的好一些，別總是弱弱小小的。

  那時候柳星總會在他們三個的早餐里，放上新鮮的蘋果或者是橙子，力盡所能的給這些背井離鄉的孩子最好的。

  「那又怎麼樣。」洛伊咬牙，「田鷹不是沒給過他們機會，如果他們做出了和我一樣的選擇，也能活下來，能擁有這世界上的太多東西，比一輩子窩在實驗室得到的都多。」

  只可惜，那些人都做實驗做傻了，食古不化，最終落到這個後果，也是他們自找的。

  溫黎看著眼前變了模樣的人，眼前忽然像是看到了從前。

  「我在基地里找了，沒看到洛伊，她一定又是去後山了，你要想辦法聯繫到她，告訴她千萬不要回來……」

  「你和洛伊，要活下去……」

  是張逍和柳星的臉，他們都很著急，抓著她的手沒鬆開。

  可是轉而臉上也帶了些欣慰，能活下去一個，也是好的。

  臨時之前，他們心裡都還在掛念著，那個女孩子的去向。

  「溫黎，你雖然是孤兒卻能得到靳家收養，最終成就了你這一身的本事，可我不同，我無論再如何努力，我永遠都是私生女，上不了台面，任人欺辱，我的人生之路和你不一樣，所以我必須有和你不同的選擇，你以為有家的人，就一定幸福嗎？」

  「況且當初是他們自己不想活，是他們自己選擇了一條死路！和我無關。」

  如今她再想起來當初的事情，也從來不會後悔，她只想要最好的東西。

  不會再被人踐踏尊嚴的日子，她有什麼錯。

  「你真的不後悔？」

  洛伊捂著肚子抬頭，滿眼堅定，「我不後悔。」

  蘇婧婧抬頭，看到了臉色蒼白被掐住脖子按在牆上的女人，溫黎是用了十足的力道。

  預料之中的結果，也不用感嘆太多。

  只不過，蘇婧婧視線落在洛伊兩手抱住的肚子上。

  求生的本能，手不是去拉扯溫黎，而是護著肚子。

  她面色一凜，從窗台上跳下來扣住了溫黎的手腕。

  「她懷孕了。」

  這女人穿的外套著實是寬鬆了太多，進來這么半天，她們都沒能看出來，這女人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