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元子肋間挾著少女一路狂奔,穿過一片樹林後,來到一處曠野。
他將少女放下,邊回頭邊抹了抹腦門上的汗,確定猇狂徒沒有追上來後,心裡才放鬆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像是夏天伸舌頭散熱的狗一般「呼哧呼哧」喘氣。
「平時都是有我那鶴兒做個腳力,像今日這般靠腿逃竄怕是已千年不曾經歷過。累煞我也。」
修仙者可以靠法術移山填海,但那都是運用真氣之故,肉身除了衰老緩慢,其實與凡人也沒甚不同。除非學了強化肉身之法,或是獸類修者,才能狂奔數十里不喘一個大氣。
「小姑娘,」鎮元子慈眉善目道,「剛才嚇到你了吧?」
少女忐忑地看著眼前的道人,比起猇狂徒那種凶神惡煞,這才是真正的仙風道骨之姿。她稍微放下警惕的心,想要道謝,卻是怎麼也張不開嘴。
「這小姑娘長得真好看。」道人右袖中忽地伸出一顆女人頭顱,直嚇得少女向後退去。
「別怕,」女人道,「我不吃你。」
少女停下,害怕的同時不免好奇,心想這女人是如何藏在道人袖子裡的?
「你別嚇唬她,」鎮元子笑了笑,又對少女道,「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見少女不回答,女人又道:「小姑娘漂亮是漂亮,可惜是個啞巴,該不會腦子也有問題吧?這樣的能修仙嗎?」
「你別亂說,這是『血魔經』自己選的,怎會有錯?」鎮元子道,「她只是還在害怕,唉,多好的姑娘,這么小就遭遇這些。」
「我……我……」少女終於開口,「我叫明月。」
鎮元子見少女報出名字,頓時欣喜,道:「好名字,好名字,有我仙家之意,倒省得我再與你取名。」
明月見道人笑起來如春風和煦,完全放下戒備,問道:「您是仙人嗎?」
「是。」
「那……」明月面容一沉,「那個畜生呢?」
「是,」鎮元子道,「人有道德、分善惡,修仙者也是這般。也許你聽說的仙人都是超凡脫俗的高尚存在,但其實不過是更強大些的凡人罷了,他們的欲望甚至比凡人更甚。」說著輕輕拍了拍明月的肩膀,又道,「明月,你想不想為父母報仇?」
「想!」明月大聲道。
「好,」鎮元子道,「我千年前曾尋得高深法術,只是無力修煉,此法今日卻主動來尋你,想必這就是你的仙緣。」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滴血,將其點在了明月眉心之上。
那滴血倏地鑽了進去,明月頓時頭疼欲裂,蹲在地上抱頭打滾。過一會兒,腦中竟是出現「血魔經」的修煉之法。
「果然與你有緣,」鎮元子道,「明月,還不叫我一聲師父?」
「師父,」明月跪到地上,「多謝師父傳授法術,讓徒兒有機會報仇雪恨。」
「起來吧,」鎮元子一掃拂塵,「先跟我回觀里好好修煉,報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路上,鎮元子並沒有急著趕路,而是帶著明月領略沿途風景,同時講述一些修仙界的奇聞趣事。他右袖中的女人不時伸出頭來說上幾句,語言風趣,像是逗弄孩子的母親,看樣子似乎很喜歡明月。
「師父,」明月一邊看著女人,一邊問道,「還不知道這位姐姐怎麼稱呼?」
女人一聽「姐姐」兩字,頓時笑得合不攏嘴 ,直夸明月嘴甜會說話。
「這是鬼子母,」鎮元子道,「最喜歡小孩。」
明月「嗯」了一聲,眼神黯淡下來,鬼子母知道,她這是想媽媽了。
「可憐的孩子。」鬼子母長嘆一聲,貼了貼明月的臉,「別怕,孩子,你現在有師父保護,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不用再受苦了。」
明月心頭一軟,抱住鬼子母的頭,放聲痛哭起來。
鎮元子輕嘆,靜靜地看著明月抹眼淚。她哭了好一會兒,終於是擦了擦眼角,懂事地道:「師父,我們繼續趕路吧。」說著邁步,可長時間的跋涉她的腳早就磨出好幾個血泡。
「是不是累了?」鎮元子問道。
「沒……」明月想要搖頭,最後卻點點頭,「腳有些疼。」
鎮元子聽後甩了甩左袖,道:「累了可以先進這裡來,為師繼續趕路,你只管在里歇著就是。只不過這裡面有些腥味,你能受得住嗎?」
「嗯。」明月點頭,鎮元子將她收入袖中。
明月捂住了鼻子,因為這袖內果然腥味激神。她四下觀望,發現這裡的空間很大,上寬下窄,呈倒梨形,四周並不是袖子的布料,而是肉壁一樣的東西。
而讓她感到害怕的是,這肉壁頂端竟倒長著一棵樹,那樹上無葉,只有枝杈,枝杈上垂下來密密麻麻的臍帶狀的肉繩,每個肉繩都繫著一個嬰兒狀的肉胎。肉胎蜷縮著小小的身子,眼睛仿佛隨時都能睜開。
地上則是散亂地堆著雜物,有兵器、書籍、衣服、甚至還有鍋碗瓢盆。
明月心中開始懷疑,這個師父恐怕也不大對勁,至少不像面上那般慈祥。但是能在袖子弄出這麼個空間,這手段著實駭人。
她壯起膽子,心想要找那猇狂徒報仇,就需要這樣不正常,甚至是可怕的人來幫自己。她見識到了修仙者的惡,也知道要對付這種惡只能用更惡的手段。她心中只剩仇恨,為了父母,她願意變成比猇狂徒更惡的人。
想到這裡,她不再害怕,那腥味仿佛都不再刺鼻。她甚至激動,激動得渾身顫抖。她知道,等有朝一日砍了猇狂徒的頭,他的血一定也是這個味道。
明月在這袖中不知待了多久,期間不停揣摩腦海中的「血魔經」,在有所悟之後,終於也是到達目的地。
鎮元子將明月放了出來,明月深吸一口氣,清涼帶甜的空氣沁入肺中,頓時心曠神怡。她向前望去,只見一座道觀現於眼前,門上掛著一副對聯,寫道:長生不老神仙府,與天同壽道人家。
「徒兒,這裡是五莊觀,」鎮元子道,「以後它便是你的家。」說罷領著明月推門而入。
閨房內,床上。
清風面容扭曲,頭疼欲裂。
明月仰著頭,烏黑的長髮亂撒。她的肩膀忽高忽低,雙眼翻起露出眼白,似是到達極樂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