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安排在三天後。
易家沒再跟周家聯繫,想來是那位大舅哥授意的,易暉的父親向來不怎麼管這個對他來說無用的小兒子,葬禮時間還是周晉珩千方百計托朋友打聽來的。
聽說他要去,周驊榮在電話里罵道:「你不是早就想擺脫他嗎?現在婚約作廢了,還上趕著去幹什麼?」
周晉珩面色不善:「作廢?誰說的。」
「人都死了還不作廢,你打算跟他冥婚?」
哪怕已經強迫自己接受現實,周晉珩仍聽不得有人說易暉死了。何況周家過河拆橋急於抽身的樣子太難看,他作為周家人都覺得丟臉。
「你去不去我管不著,我去不去你也沒資格管。」周晉珩沉聲道,「我是作為他的未婚夫去的,不是代表周家。」
易暉的案子在各方的督促下辦得很快,那三個人都是軟骨頭,拷問沒多久就交代了事件經過,已經送交檢方,不日起訴宣判。
那三人家裡也有些來頭,周晉珩知道其中必有程非池在推動,他忙活半天一點忙沒幫上,回頭一想才明白,程非池現在最想弄死的應該是他才對。
即便如此,他還是去了葬禮現場。
行至門口,看到靈堂正中擺著的黑白照片,周晉珩愣怔許久,過往種種壓縮成一幀幀靜止的畫面,書頁般從眼前翻過,一時間,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上前摸一摸照片上笑得燦爛的人,對他說,我來了。
自是沒能得到機會,在裡面接待訪客的程非池一看到他,立刻示意身邊的保安轟他出去。
周晉珩使出全身的力氣咬牙寸步不讓,目光越過人群,緊緊盯著那張照片。
保安不敢大聲喧譁擾亂靈堂,最後還是程非池親自出馬。他走到門口,用毫無溫度的眼神看了一眼穿著黑色西裝的周晉珩,道:「滾出去。」
周晉珩不肯走,在幾個保安的圍堵下徒勞掙扎:「讓我看看他,一眼就好,讓我進去看看他。」
程非池問:「你?憑什麼看他。」
周晉珩理所當然道:「我是他的未婚夫。」
「婚約已經作廢了,別忘了,你和他連證都沒領。」說到這裡,程非池冷酷的面色也有了一絲罕見的狠厲,「之前放你一馬,是因為易暉不想我傷害你。」
周晉珩忽然愣住,眼中再次浮現出茫然,手一松,不再繼續掙扎。
程非池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警告道:「以後別再提我弟弟的名字,最好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否則我不保證不會違背約定。」
當天中午,演員周晉珩出現在某靈堂的照片就上了熱搜,在公司的干預下跟保安拉扯的那幾張沒擴散出去,網友的關注點都放在「這是誰的葬禮」上。
照片上的周晉珩一身肅穆正裝,表情凝重,評論里各種猜測四起,什麼同學、親戚、老師,連猜情人的都有,故事編得有板有眼,順便把曾經傳過緋聞的幾個女明星也安排了進去。
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當事人根本無暇關心。周晉珩抵達S市後就徑直回了家,將那幅前日剛從山上帶回來的畫拿出來看了一會兒,再小心翼翼地翻過來,伸手摸右下角的落款,面目變得柔和,整個人都安靜下來。
下午有客來訪,周晉珩已然忘了什麼時候允許過別人上門了,打開門呆愣半天,才側身讓楊成軒進來。
進到屋裡,楊成軒先是圍觀那幅畫被周晉珩一把推開,再是看著周晉珩倒水漫出杯子,灑得滿地都是,有些擔心地問:「晉珩你……還好吧?」
「挺好的。」周晉珩邊回答邊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又晃出一攤水。
楊成軒和周晉珩是念書時期就認識的老朋友,當年周晉珩和方宥清的戀情也是他從旁掩護、親眼見證的,算得上對周晉珩十分了解。可他這樣失魂落魄的狀態,這麼多年來確是第一次見。
「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變。」楊成軒安慰道,「我知道,怎麼說也在同一屋檐下處了三年,感情或多或少有點兒,挨過這一陣就好了,人總要向前看嘛。」
周晉珩對這種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早就產生免疫了,沒搭理。
楊成軒回想這些年周晉珩最在意的人和事,又說:「你看你這演藝事業發展得正好,一蹶不振不像你的作風。而且方宥清都回來了,嘖,瞧瞧這個秋天,愛情事業雙豐收啊,我都羨慕死了。」
聽到方宥清的名字,周晉珩微微蹙眉,楊成軒以為起效果了,乘勝追擊道:「就上午,他還打電話叫我來安慰你呢。當年你們倆在我眼皮子底下談戀愛,把我酸得牙疼,這會兒我可是冒著被酸死的危險重新撮合你倆的啊,你可別讓我失望。」
「閉嘴。」周晉珩終是忍不住,讓這個聒噪的人噤了聲。
倒杯水就當招待過了,周晉珩轉身,將那幅畫用蓋布仔細蓋上,剛搬起來要送回房間,家裡的電話響了。
若是不響,周晉珩甚至忘了這個家裡還有座機存在。站在客廳角落的斗櫃前,他盯著座機聽筒上貼著的哆啦A夢貼紙看了一會兒,接起電話時還有點恍惚:「餵。」
「您好,請問是周先生家嗎?」
「是的。」
「我們這裡是甜蜜蜜旅行社,這裡有一個以您和易暉先生的名義訂下的蜜月旅,時間是上個月的22號,可是出發當天二位沒有來,留下的電話也一直打不通,想問二位是要重新安排出行時間還是就此取消?」
掛掉電話,周晉珩直接進了房間,打開柜子在抽屜里四處翻找。
楊成軒跟到房間門口:「你找什麼呢?」
周晉珩頭也沒抬:「護照。」
「你要出國?」
「易暉訂了蜜月行。」
「蜜月……那是新婚的時候去的吧,你們倆不是證都沒扯嗎?」
經他提醒,周晉珩想起什麼,又開始翻找自己和易暉的身份證,語氣終於有了一絲輕快:「我今年二十二歲了,可以領證了。」
自己的身份證很快找到了,易暉的不知藏在哪裡。周晉珩找得著急,把幾個抽屜都拽出來倒翻在地上,零散物件稀里嘩啦灑了一地。
見他跪在地上埋頭翻找,一句話也聽不進,楊成軒看不下去,衝進房間,拽著他的胳膊拉他:「晉珩你瘋了嗎?他已經死了啊,你跟他領什麼證,度什麼蜜月?」
周晉珩大喘粗氣,剛想說「他沒死」,恍惚間回過神,環視滿屋狼藉,像在看那些不被他珍惜的曾經。
嘴唇翕動,喉結滾動了下,他說:「他想去,他一直說想去,我……我早就該帶他去的。」
出發那天,周晉珩一邊打電話給小林讓他再向公司請兩天假,一邊收拾行李。
因為只帶了身份證件和幾件換洗衣物,行李箱裡很空,周晉珩把床頭的哆啦A夢玩偶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塞進行李箱裡一起帶走。
去的地方是南半球某個以蜜月聖地聞名的海島,同行的還有其他兩對情侶,見周晉珩形單影隻,紛紛露出訝異的神色。
不過倒也不打緊,除了一起乘飛機,其餘時間都不在一起活動。周晉珩樂得清淨,只是在飛機起飛時,下意識去抓身邊人的手,結果抓了個空,扭頭看見空蕩蕩的座位,這才有了點孤單的實感。
三年前結婚時乘飛機從S市到首都,易暉就坐在他旁邊,被飛機起飛的轟鳴聲嚇得小臉煞白,眼睛閉得緊緊的,抱著周晉珩的手臂不吭聲。
當時的周晉珩只覺得好笑,掙了半天抽不出胳膊,伸出另一隻手推了下易暉的腦袋:「喂,有這麼可怕嗎?」
直到飛機平穩飛行,易暉才呼出一口氣,慢慢鬆開胳膊,小聲說:「怕,暉暉怕的。」
周晉珩想不通:「你平時都怎麼坐飛機的?」
易暉低垂著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就、就閉上眼睛,握緊拳頭,忍一忍,就過去了。」
周晉珩更不明白了:「那你抱我幹嗎?」
當時易暉的臉紅得快滴血,多說一個字都羞得要暈過去一樣,搖搖頭,堅決不肯再說話了。
周晉珩現在回想,才知道在一個人最害怕的時候被他需要和依賴,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打從一開始,易暉就給了他全部的信任,只相信他一個人,旁的誰都不信。
到地方下飛機,先跟隨當地導遊去酒店放行李。
等到把一切收拾妥當,周晉珩推開窗戶,腥鹹的海風灌進屋裡,這才有時間駐足欣賞眼前的異國風景。
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周晉珩忽而咧開嘴角笑起來。他想到易暉的護照許多年沒更換,早就過期了,竟還傻乎乎地訂了出境旅遊,若是準備出行的時候才發現,估計又要當場掉眼淚。
想著想著,又笑不出來了。易暉定下的旅行時間是8月22日,他生日的第二天,難怪今年剛開春易暉就上躥下跳地盼著夏天快點來。問他夏天要做什麼他又神神秘秘不肯說,想來早就在為這次生日做準備,那幅畫,那間小木屋,包括這場遲來的蜜月行。
島上人煙稀少,靜謐舒適,周晉珩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睡不著也吃不下的時候就站在門前看海。
大多時候處在放空狀態,他不敢刻意去想,怕又牽扯出一串藏在記憶深處、從前他不屑於看的畫面。這些回憶太少,他怕自己太貪婪,一次性花掉太多,以後就沒有了。
他根本沒想到,還能得到與易暉有關的新記憶。
旅行的最後一天晚上,周晉珩一個人在海邊靜坐,直到路過的工作人員上前說夜裡會漲潮,勸他早點回房休息。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近那座海邊小屋時,他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推開門,迎面而來的是昏黃搖曳的亮光,他仿佛預感到什麼,疾步衝進房間,入目的一排排蠟燭和大片火紅的花瓣險些灼傷他的眼睛。
然而這驚心動魄來得如同疾風驟雨,去得更加匆忙,當看到床頭一束白色的花里夾著的一個信封,再聯繫這島上的酒店提供的招牌服務時,隨著心跳漸漸平復,周晉珩便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易暉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包括這場隱秘而盛大的驚喜。
【親愛的老公:
生日快樂!
喜歡這次旅行嗎?聽說這裡很安靜,之前的幾天我應該沒有吵到你吧?如果吵到你了,在這裡向你道歉,對不起,千萬不要生我的氣。
還有,我知道你不喜歡紅色,但是玫瑰代表愛情,就讓我用這一次,好不好?
你還記得嗎,我們在一起三年啦!
時間過得真快,很多東西都變了,你長高了,更帥了,有了許多許多喜歡你的粉絲,拍了許多許多好看的電影。
但是也有很多東西沒有變,比如我還是那麼那麼那麼喜歡你,一點都沒有變少,一點點都沒有哦!
聽哥哥說,沒有領證蓋章,警察叔叔就不認可我們的關係,我們就不算真正的一家人,所以,我決定正式向你求婚啦!
本來想等你求的,可是你那麼忙,萬一忘了怎麼辦?
看在我年紀比你大的分上,還是我主動一點吧!
當面說可能會緊張,我先在這裡演習一遍,就一遍。
準備好了嗎?
馬上就要開始了哦!】
信有點長,易暉略顯稚氣的字鋪滿整整一頁。
看到這裡,周晉珩只覺得心臟被攥緊,胸口悶脹吐息艱難,將摺疊的紙翻開繼續往下看都做不到。
努力了幾次,不聽使喚的手指好不容易將紙頁掀開,末尾的幾行字甫一落入眼帘,周晉珩的手倏地一松,信紙飄飄蕩蕩落在床上的花瓣中。
燭光映在信紙上,將整封信里寫得最認真、最端正的字照亮。
【周晉珩先生,請跟我結婚吧!
讓我繼續愛你,永遠愛你,一輩子愛你。
——愛你的易暉】
小傻子成天「暉暉」「灰灰」地自稱,這是他第一次寫下自己的大名,鄭重,虔誠,只為向一個人求婚。
周晉珩在這繁花簇擁的房間裡獨自站了很久,直到蠟燭燃盡,接連熄滅,剛才的輝煌燦爛再不復見。
他緩慢地抬起雙手,捂住臉,有液體自指縫溢出,仿佛忍了很久,終於能借著這黑暗將其發泄。
有幾滴落在信紙上,伴隨著急促的喘息,周晉珩用抖得不成樣子的聲音回答:「……好。」
南半球的小島入夜時,本國南方的小鎮剛迎來傍晚。
診室的窗戶朝向西北,這個時候陽光最好,推門進來,正好能看見一束夕陽落在窗邊人的頭頂上,給他蓬鬆細軟的頭髮籠上一層細膩朦朧的光。
「寫完了嗎?」他邊走到桌前邊問。
易暉仍保持伏案書寫的姿勢,認真地寫完最後一個字才放下筆,呼出一口氣,道:「寫完了。」
劉醫生在他對面坐下,把本子轉過來看:「甜品,畫畫,養花,抓娃娃……沒有了嗎?」
易暉不解地眨了下眼睛:「還有什麼?」
劉醫生說明道:「命題是『我喜歡的』,你喜歡的所有東西都可以寫下來,包括人。」
易暉想了想:「那……加上媽媽和妹妹吧。」
「沒有其他的了?」
「沒有。」
「確定沒有了?」
易暉被問得愣住,想起哥哥大概已經知道他不在了,搖頭道:「確定,沒有了。」
劉醫生笑了笑,沒再追問。
這是今天心理輔導的最後一個環節,易暉給用過的筆蓋上筆帽,放回筆筒里。
起身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住,隨後下定決心般地轉過來:「劉醫生,上次你問的問題,我有答案了,現在可以回答嗎?」
劉醫生坐在椅子上沒動,料到他會回頭似的,向他招手:「可以,過來坐。」
易暉又坐了回去,被看透的不安感多少削弱了他的勇氣。可總要說出來的,也總要試試看,哪怕現在想起他,心還是會痛。
屋裡很靜,緩慢流動的空氣陪著他與那段痛徹心扉的回憶做最後的告別。
約莫十分鐘過去,易暉終於鬆開被揪皺了的衣角,抬頭時眼神已不再躊躇不定。
他說:「我想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