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會投影系統並沒有為伊甸開闢單獨的線。

  伊甸是使用北方城市庫爾斯市的線進來的。

  這也再次證明。

  北方兩座城市一直知道伊甸的位置，而且雙方互有聯繫。

  在座不少人目光閃爍，神色平靜，看著北方的席位，不知道在想什麼。

  「伊甸接入完畢。」

  向來只有九方的議會投影。

  今天出現了第十方。

  北方占據了三席。

  但伊甸投影過來的人其實很少，二三十個，一部分人類，一部分仿生人。

  「是康斯坦丁，這個老傢伙，果然是他帶頭建立的伊甸。」

  「這老傢伙祖上和北方皇室有關係，每一代都不是什麼安分的，到了他這一代，更是……」

  「……」

  小聲議論。

  在座許多議員，都曾在公開場合表示過，有朝一日會把伊甸這座仿生人城市剷除。

  這樣他們才能得到那些反仿生人群體的支持。

  不少人最初或許只是為了得到支持才那樣說，本身對仿生人並沒有太多喜歡或厭惡的情緒。

  但人類這種生物畢竟很容易被周圍環境影響。

  喊著反仿生人的口號喊多了，自己某一天也會開始真正對仿生人產生負面情緒。

  「伊甸總算是敢真正見人了，在地底當老鼠太久，想冒出來見一見陽光嗎？」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在投影南方響起。

  發聲的是貝克城的一位議員。

  那位議員神色不善。

  陸文查詢到，這位議員有一位親人，在貝克城的仿生人暴亂里，受到了致命的傷害，至今都還在昏迷中。

  他還在貝克城的席位里，看見了那個曾經與他交流的仿生人議員，芯紅五代，張吉。

  張吉坐在很邊緣的位置。

  那個位置很尷尬，投影系統幾乎都快掃描不到了。

  他與陸文不同。

  陸文是懶得摻和這方面的事，所以坐在最後面，照顧夏初洛。

  而張吉是被排擠了的，用他的話說，像是個行走的怪物，混跡在人類社會中，每時每刻都在承受傲慢與偏見。

  仿生人暴亂後，這種偏見更是達到了極致。

  北方席位那邊。

  康斯坦丁並沒有因為那個貝克城議員的話而惱怒。

  他雖然蒼老，但衣著得體，嘴角和煦的笑意，紳士風度很足，溫和回應道：「我想在當初那座浮空城眼中，在座各位都是地老鼠。」

  直接開團。

  一句話堵死了那些對仿生人不太友好的議員。

  浮空城尚且還在的時候，所有地面城市都只能默默忍受那座城市的高傲。

  就沒一個敢把那座城市打下來的，主要是不想撕破臉皮，也擔心浮空城那幾十萬飛天遁地的機器人軍隊。

  除了西邊，別的城市去打肯定能贏，畢竟浮空城就那麼點人口，而且漂浮在天上是個致命弱點。

  但不論是哪座城市去打，都會損失慘重。

  而且不少議員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讓他們形成了這樣的認識——浮空城是這個世界的中心。

  「咳咳……」

  東方那邊，一個還算德高望重的老議員咳了兩聲。

  這兩聲咳嗽打破了尷尬的局面。

  關於康斯坦丁那句話，他們實在是想不出什麼反駁的觀點。

  說是敬重浮空城吧，可某些城市曾經把自己城市的軍隊都借給浮空城的老傢伙調用了……

  「還是先談正事吧，時間有限。」

  部分矛盾肯定無法調和，所以只能暫時忽略。

  但即使是談正事，現場的火藥味也有點濃。

  「仿生人暴亂給我們九座城市都帶來了不小的破壞，就在我們認真處理城市內部矛盾的時候，突然有人爆出仿生人撤離。」一位貝克城的議員說道。

  「這個世界上除了A00，應該也沒有別的超級計算機可以同時控制那麼多仿生人。」另一位西方的議員補充了一句。

  「A00重啟至今，伊甸始終沒有給出回復，她到底是被直接格式化，徹底消除了所有數據，還是依舊和重啟之前一樣，我想請伊甸解釋一下。」

  康斯坦丁面對眾人的詰問，依舊不慌不忙，笑容都不曾變過。

  只聽得他微笑著說道：「我想並沒有什麼好解釋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有人冷聲問道。

  「我看各位今天都不打算認真說事，不如我們改天繼續？」康斯坦丁淡淡笑著，負手而立，那對渾濁的眼睛看不出什麼喜怒。

  陸文到是沒想到，這位老人居然這麼強硬。

  面對數百位人類城市的議員，沒有表現出任何妥協的打算。

  也難怪他能在十多年，逆著時代的大流，強行建立起這個世界上第一座仿生人城市。

  至今也是唯一一座。

  陸文這裡有康斯坦丁的資料，從小到大，完整清晰。

  這個老人祖上確實是貴族，和皇室有關係，不過在後來的革命中，他的家族被推翻了，積累了幾百年的財富被搶奪一空，族人死的死散的散。

  但後來，他們家族剩下的幾個族人，在絕境中找到一絲機會，又再次崛起，在歷史的目錄上強勢占據一席之地。

  後來又被推翻，然後又崛起……

  伴隨著貿易與血腥，紛爭與戰火，期間經歷過蒸汽機與內燃機的轟鳴，也見證過不朽帝國的崩塌。

  輪迴反覆，一直到今天。

  而曾經搶了他們家族財富的那些人，後代卻大多窮困潦倒，富不過三世，不曾興盛過。

  當年那些被搶走的財富，如今又回到康斯坦丁手裡，讓他可以建立起這樣龐大的地底城市，至今沒有停過擴建的腳步。

  這個老人和他身後的家族都算是一個傳奇。

  所以這裡的不少議員都認識他。

  「各位能不能不要爭執了，這樣爭下去沒有意義，只是浪費時間。」

  北方庫爾斯市那邊的主事人開口了。

  算是起一個居中調和的作用。

  「老爺子，要不你先說兩句？」那人看著康斯坦丁。

  「行吧，我先來。」

  康斯坦丁微笑點頭，對那位主事人致意。

  隨後他轉頭看著所有人類城市的議員。

  「有關仿生人撤離，我想有不少人覺得是A00做的，但你們似乎忽略了某個東西。」

  他的聲音很清晰，不咸不淡。

  「忽略了什麼？」有人問道。

  「仿生人第三原則。」康斯坦丁淡笑著說道：「如不違背高階原則，仿生人必須先保護上級仿生人，再保護自己之存在。」

  在座眾人聞言，面面相覷。

  大家今天都是來論事的，沒人想到康斯坦丁會突然說起仿生人原則。

  有少部分人很快明白了什麼。

  他們捏著下巴，若有所思。

  康斯坦丁接著說道：「在當初執行銷毀指令的時候，由於體內元原則、第零原則、第一原則、第二原則的共同作用，絕大多數仿生人無法違抗指令，成功覺醒並且擺脫熔斷措施的除外。」

  伴隨著康斯坦丁的敘述。

  不少人都想起了，銷毀指令下達的那個黃昏，無數仿生人走向郊區工廠赴死的情景。

  「但現在銷毀指令終止，大部分仿生人處於流浪狀態，他們體內的第三原則發揮作用，在銷毀指令二次執行的可能性威脅下，他們有遠離人類社會的意願，所以如今城區的仿生人越來越少，並不是某個人在控制，這是一種集體行為。」

  陸文此時很想給老爺子來點掌聲。

  居然還能這麼解釋仿生人原則。

  這道理已經歪得沒邊了。

  但在場大多數人又不得不信。

  仿生人原則，又或者機器人原則，本就是人類制定。

  而人類制定的東西，大多都有一定的缺陷，不存在完美的造物。

  當初，中心城的老市長，可以用一句話喝退浮空城的幾十萬機器人大軍，就是利用了原則違背的漏洞。

  不過一般人也沒老市長那樣的勇氣與果決。

  但在場依舊有議員不依不饒。

  莫烏市這邊一位堅決的反仿生人議員問道：「碧藍與芯紅兩個公司都沒有給出這樣的結論，他們是仿生人的設計與生產企業，你憑什麼這樣認為？」

  康斯坦丁淡淡一笑。

  「我是伊甸的建立者，沒人比我更懂仿生人。」

  就這樣。

  康斯坦丁的歪道理被大部分議員所接受了。

  在場其實有好幾位碧藍與芯紅的代表。

  但他們一直沉默，不說話。

  不論康斯坦丁的話是對是錯，只要是對仿生人好的，他們都不會有半句反駁。

  這種時候。

  對仿生人有利的結論越多越好，他們兩家公司現在要想盡一切辦法渡過難關。

  隨後就是有關全民公投事宜。

  「投票必須展開，以匿名的形式，這樣可以對最後的結果稍微修改一下。」

  「……」

  一直到下午四點許，這些老陰謀家都還在辯論。

  有關仿生人的去留問題。

  而夏初洛已經醒了。

  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餓了，出去吃飯。」

  「行。」

  兩人就這麼退出了會議。

  整個現場都在陸文的監視里，隨時可以看回放。

  議會大廈外。

  廣場旁邊，一家米粉店。

  這家米粉店兩天來的生意都不太好，那個殺害了克里城夫婦的兇手曾在這裡吃過。

  如果在平日，這家店如果好好利用輿論，說不定可以成為網紅打卡處。

  但現在……

  幾乎要涼了。

  昨天還有一批媒體記者來採訪過，今天熱度降低，直接沒人。

  陸文與夏初洛成了今天少有的幾位客人。

  老闆也認得出這兩位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所以用料很足。

  陸文看著碗面上的紅油，有些出神。

  「蔣小年就喜歡吃粉，他說小時候窮，吃過一次那味道就忘不了。」

  「為什麼突然想到他？」

  「只是覺得目前見到的很多人，都有過童年不幸的經歷。」陸文平靜說道：「我那幾個兄弟其實說得沒錯，尹龍給了我最好的安排。」

  「你可以選擇不要那個安排，從一開始，你就有另一條路。」

  這裡的另一條路，指的是與當時的黎夢合作。

  今天的莫烏市上空。

  雲層並不厚。

  八月的陽光勉強穿透，照耀在破爛的建築上，有些蒼白。

  兩人說話間。

  店外響起一陣腳步聲，門口多了個人。

  那人的影子被陽光拉入店內。

  是三號。

  看他的樣子，是找陸文有事。

  「夏小姐也在。」他輕聲笑道：「已經不止一次聽說過夏小姐的名字了，我看過你的生平，你是一位奇女子。」

  夏初洛沒有否認，真是淡淡說了句。

  「這是個亂世。」

  「但亂世也出不了幾位夏小姐這樣的。」

  寒暄點到即止。

  仿生人不喜歡人類的招呼寒暄，向來有事說事。

  三號轉頭看向陸文，認真說道：「九號，五號沒了。」

  「死了？」陸文放下筷子，抬頭看著他。

  「差不多死了。」

  「仿生人沒這麼容易死。」

  三號坐下看了看店內，也點了一碗粉。

  隨後他坐在兩人對面的一張桌子上。

  他神色猶豫，欲言又止，像是在組織語句。

  陸文問道：「差不多死了……是差了多少？」

  ……

  各位書友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