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路想了想，覺得賀明遠說的還算有道理。
這起偽鈔案的調查，全程都是在嚴格保密狀態下進行的，甚至直到雲天化悍然動手抓人的時候，當事人柳寒星和林劍行還被蒙在鼓裡，但這個消息最後卻還是被有心人給捅了出去。
而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將消息捅出去的修真勢力，其實範圍已經很小了。
根據云天化和蘇遠峰等人此前給自己的傳訊，調查林劍行偽鈔案的時候，潘氏商行和靈石儲備銀行曾經查閱過海崖系遠洋貿易船隊的運輸記錄，也就是說海崖系早在辦案階段，就已經知道了偽鈔案的具體情況，雖然偽鈔案的爆料者知道的內情，貌似遠比海崖系「應該知道」的內情更多，但楊路從來就沒有懷疑過海崖系的情報能力，畢竟海崖系背後還有田大霄和聽荷雨閣的影子呢！
既有作案動機也有情報能力，這也是為什麼賀明遠敢在完全沒有實錘的情況下，就認為是這是海崖系在背後搞鬼，想把事情徹底搞大。
然而楊路最後還是搖了搖頭道：「這事還不好輕易下結論，海崖系只是擁有重大作案嫌疑，但我現在反而覺得，此事搞不好是雲天化自己給捅出去的！」
賀明遠驚道：「雲天化為什麼要這麼做？」
楊路呵呵一笑道：「你難道沒發現嗎？雲天化其實才是這次泄密事件的最大受益者！你想想看，假設你是靈石儲備銀行，你無意間發現自己的掌門搞了個大新聞，你應該怎麼辦才好.「
賀明遠思索良久，最終還是苦笑著承認道：「說實話，我真不知道！無論我怎麼選，結果要麼是被林掌門擼下去，要麼是跟林掌門同流合污承擔千古罵名，橫豎都是個死！」
楊路指了指無量劍派總部的方向說道：「可是如今的雲天化卻有了第三種方法，只要把這件事情給偷偷捅出去，讓所有人都知道林劍行想要耍賴，雲天化才能利用輿論的力量分擔自己身上的壓力，這樣也就避免了他獨自硬抗林劍行旨意的最壞結果。」
賀明遠仍然不可思議道：「話雖如此，可大家不是都說，雲天化是個老好人嗎？這也是為什麼他能坐到行長的位置上……」
賀明遠的言下之意是說，老好人可用不出來這種陰招。
但回想起跟雲天化打交道的經歷，楊路卻不禁笑著回答道：「純粹的老好人可當不上堂堂靈石儲備銀行行長，哪怕是傀儡行長！雲天化雖然沒有什麼膽魄，但這並不代表他就沒有心機手段，現在有這麼多海外修真勢力替他撐腰，雲天化跟林掌門打擂台不就有了底氣嘛！」
「這麼說雲天化還真有很大嫌疑！」
看到賀明遠心服口服了，楊路隨意擺擺手，主動轉換了話題：「這件事情是誰捅出去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無量劍派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賀明遠回答道：「現在無量劍派總部簡直不要太熱鬧，不僅有大量利益受損修真商會和修真家族，跑到無量劍派山門討要說法，甚至無量劍派也有持有大量靈石幣存款的弟子，在聯名要求林掌門為靈石幣貶值負責，這其中還不乏人世劍和修羅劍弟子。除此之外，我還聽說海外六大門派和極北六宗都已經派代表來到無量劍派總部。」
楊路眉頭一挑道：「海外門派已經公然插手此事了？」
「嗯，據說中州近期來了好幾位海外門派代表，畢竟第三次靈石金融危機殷鑑不遠，那些海外門派持有的靈石幣數量也不少，大家趁機搞事情噁心林掌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們也真害怕林劍行指示靈石儲備銀行瞎胡來，讓大家幾百年積累的財富變成廢紙！」
「看來這幫海外門派也沒有趁早把手頭的靈石幣變現啊！」
「靈石儲備銀行五百年來發行的靈石幣何其之多，他們就算想變現，也沒有那麼多渠道，更何況現在修真界人心惶惶，好多地方都已經拒收靈石幣了。」
「呵呵，這是要集體逼宮的節奏啊！」
賀明遠苦笑道：「可不是嘛，據說無量劍派總部有些情緒激動的抗議者，已經公然喊出罷免林劍行之類的口號了！當然了，中州擁有大陸級法術屏障保護，沒有無量劍派允許，海外元嬰老祖想要強行進入中州逼宮，需要先將中州的大陸級法術屏障消磨出一個缺口，沒個小半年時間根本搞不定，因此暫時倒還沒有人真能威脅到林掌門，大家也只能過過嘴癮罷了！」
「即便如此，這種現象也很不對勁！」
聽到賀明遠的說法，楊路也震驚了。
眾所周知，修真界的普通修真者淨是些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大家敢聚在一起起鬨，也就是賭無量劍派法不責眾，可要是喊林劍行下台，那事情的性質可就變了。
到時候要是鐵拳真的砸下來，肯定要找點倒霉鬼來殺雞儆猴。
在這種關鍵時刻，喊出這種作死口號充當出頭鳥，可並不符合九州修真者的一貫猥瑣風格，哪怕他們都被林劍行坑慘了，大多數人也只會等著其他人替自己出頭。
這倒不是說修真者天生就特別慫，而是沒有這種明哲保身的生存哲學，大多數人早就死在域外戰場了，按照楊路的說法，這也是一種逆向淘汰式的篩選機制吧！
說來也很有趣，在陸洋行長流傳在九州修真界的諸多地球魔改爽文里，最火爆的作品就是一本名為《X人修仙傳》的作品，這部作品的主角韓老魔，就是那種遇到事情就主動往後縮，然後把隊友推出去送死的性格，而這部作品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也是因為它暗合了修真者這種從來不當出頭鳥的猥瑣心理，儘管真實世界中，這種心理造成的結果往往是同歸於盡……
沉吟片刻後，楊路做出了自己的判斷：「既然有人帶頭鬧事，此事肯定有幕後之人指使！」
聽到楊路的判斷，賀明遠這次並沒有當場給出明確的態度：「就算此事背後確實有海外門派指使，外人也不可能找到實錘證據，但不管怎麼說，現在無量劍派官方也是這麼認定的。為了防止中州修真界出亂子，無量劍派近期已經宣布無量山脈全部戒嚴，並且關閉了中州的所有對外口岸，禁止海外門派修士干涉中州，只不過嘛，林劍行的命令已經管不到海崖城，所以那些沒有修煉到元嬰期的海外修士，還是能從海崖港自由進出，而元嬰期修士進出大陸屏障需要無量劍派長老會的授權，楊成龍還沒這個權限……」
「這不把林劍行氣壞了？」
「可不是？根據小道消息說，林劍行在主持無量劍派高層緊急會議的時候，再次怒斥了海崖派不尊無量劍派號令的行為，並還把海崖城稱作買辦之城！」
「嘿嘿，咱們姜大城主早就被黑慣了，也不差這點罪名！」
「林掌門現在也就是過過嘴癮，他現在連無量劍派的門都不敢隨便出去，畢竟外邊想跟他同歸於盡的鬧事修真者可不少！」
楊路忍不住嘲弄道：「沒轍，如果林掌門否認偽鈔的有效性，他麾下那些門派根本賠償不起如此巨額的損失，那些出世派門派恐怕都要原地爆炸了，而如今事情已經鬧得這麼大，就算他成功逼迫靈石儲備銀行追認偽鈔的有效性，大家也會認為靈石儲備銀行已經成為無量劍派的提款機，靈石幣的信用照樣要徹底崩盤……」
賀明遠好奇道：「如果您是林掌門，您打算如何解決困局？」
楊路攤了攤手道：「誰也解決不了，中州的社會治理結構和分配機制早就出問題了，只要一個火星就能引爆火藥桶，上次林掌門操弄的洛家商會逼宮事件，就已經打開了潘多拉魔盒，要不是李青陽行長留了一手，可能中州修真界當時就要出大問題了。而如今的林掌門手上根本沒有可用之牌，但危機卻又短時間內第二次被引爆，除非飛升仙人也能像李青陽行長那樣，留給無量劍派的後人下幾張底牌，否則……」
說到這裡，楊路就不方便繼續說下去了。
因為三位飛升仙人似乎還真給後人留下底牌了，然而這張底牌卻不是留給林劍行的，而是留給自己這個地球穿越者晚輩的，林劍行根本不可能拿到。
看楊路欲言又止的樣子，賀明遠皺眉道：「難道林掌門只有引咎辭職一條路了？」
然而還沒等楊路做出回答，房間內就傳來了第三個聲音，笑道：「既然如此，咱們把林劍行趕下台，扶那莫雲嵐當掌門，豈不是恰逢其時？」
聽到如此囂張的言論，楊路和賀明遠連忙轉頭望去，卻發現一位劍客打扮的無量劍派修士，就像幽靈般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房間裡。
發現自家商會高層的秘密會議遭到偷聽，賀明遠大驚失色道：「你到底是什麼人，怎麼能繞過我們青寧商會的禁制出現在這裡？」
然而明燭看都沒看他一眼，就笑著對楊路說道：「楊顧問，你們青寧商會倒還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居然讓區區凡人充當商會的二把手，雖說啟用凡人當白手套的修真商會，幾百年前就已經不少了，不過像你這樣全權授權給凡人的，我還真沒見過。」
楊路其實想說賀明遠最多是個三把手，青寧商會的一把手其實是李青寧。
不過既然明燭老祖還沒搞清楚青寧商會是誰家的產業，並且李青寧已經自己跑去海崖派的洞府閉關了，楊路自然沒有介紹李青寧給明燭認識的意思。
畢竟如今楊路和明燭只是合作夥伴關係，而明燭老祖元嬰級別的戰鬥力，哪怕放在整個中州大陸都是bug般的存在，就算姜化安借用海崖派護山大陣的威能，都不一定能斗得過這傢伙，因此雙方的博弈地位可以說非常不平等。
在這種情況下，楊路當然不可能主動把自己的軟肋暴露給對方。
於是他並沒有反駁，而是主動介紹道：「賀管事是我們商會的老人了，辦事能力和忠心都不差，賀管事你也不用緊張，這位是我們青寧商會的客卿洪先生！」
賀管事這麼多年來，打過交道的修真者已然不計其數。
看到明燭口氣極大，並且動不動就是幾百年前的事情，賀明遠也很好奇對方的身份，不過看楊路完全沒有主動介紹的意思，他也只當這又是個類似林木森和林木虎的神秘客卿，於是便低頭拱手道：「在下賀明遠，見過洪先生！」
修真界發展了這麼多年，其實有很多習慣已經與幾千年前不同。
據說在幾千年前，修真界的等級要遠比現在更加森嚴，別說凡人在修真者面前根本抬不起頭來，就連不同靈根資質的修真者身份差別都像是上下級，像姜化安這種中品靈根資質的修真者，根本沒有半點修煉到金丹期的可能。
然而隨著商業的發展，九州慢慢出現了海崖系這樣的資本家集團。
隨著修真者財力的分化，資本也慢慢成為了決定身份地位的重要因素，不僅很多高品靈根草根修真者，在面對低品靈根的世家子弟時漸漸沒有了優越感，就連很多位高權重的凡人，在修真者面前也慢慢有了話語權，甚至能獲得修真者的人身依附。
身為青寧商會大管事，賀明遠已經是海崖城僅次於韓復來的凡人大佬。
以他的身份，面對尋常鍊氣期修真者都完全能夠平輩論交，因此面對身份不明的明燭，這番問候也算是不卑不亢。但如果賀明遠知道，自己面前的這位無量劍派中年修士其實是位古代的元嬰老祖，估計現在已經要被嚇暈過去了……
好在明燭雖然是元嬰老祖，但畢竟當了兩百多年階下囚，再加上他壽元即將耗盡，對繁文縟節早就不在乎了，要是換做視凡人如草芥的元嬰老祖，遇到這種高傲態度，就算礙於功德不好親自出手，也會有想拍馬屁的徒子徒孫留意到此事，主動跳出來把賀明遠給天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