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6章 明心

  允許自己喜歡的人去死？

  時間仿佛在一瞬間停止，李稷緩緩睜大雙眼。

  這算是個什麼問題？

  說實話，他沒有完全聽懂，整個人卻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受到了巨大震撼。

  「喂，你倒是說話啊！」

  望著呆呆躺在河灘上一言不發的男人，銀髮少年皺起眉頭，著急地跺了跺腳。

  「我……」

  李稷怔怔開口，看了身邊人一眼，「我不明白……」

  銀髮少年眉頭擰成一個結。

  「你不明白什麼？」

  他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問出這樣的問題來。

  李稷望著身邊神情不似在開玩笑的少年，心情複雜至極。

  哪怕不懂情愛，他都本能地覺得這個問題十分矛盾。

  「你難道是不懂我的問題是什麼意思？」

  銀髮少年盯著他的臉，「這簡單，我給你打個比方，讓你設身處地體會下你就明白了。」

  「比如你那個心上人，叫什麼嬴抱月來著？」

  銀髮少年指向山頂比劃著名，「在將來的某一天，她因為一件她認為自己必須要做的事，準備赴死，隨後來徵求你的允許……」

  「等等，」李稷猛地打斷他，「她為什麼要來徵求我的允許？」

  白虎神舉的這個例子有太多不對勁的地方，聽得他心驚肉跳，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出口質疑。

  他憑什麼有那個資格允許嬴抱月去死？

  「哦，對了，我忘記了你沒有這個權能，」白虎神望著李稷，一臉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不能理解我的問題。」

  權能？

  李稷一怔，忽然間也恍然大悟。

  允許自己所愛的人去死。

  怪不得白虎神能問出這麼離譜的問題來，這的確是只有八獸神才會遇見的困境。

  天階修行者身上都有避死的禁制，如果想要自戕，只有八獸神為其解開禁制才行。

  所以白虎神才會問出允許對方去死這樣的問題，因為祂有這個權力。任何一個天階修行者的死亡，背後都必須得到獸神的許可。

  可即便如此，這個問題依然離譜。

  「既然你沒這個權力，我換個問法，」銀髮少年道，「你喜歡的女人準備赴死，你有阻攔她的能力，你會不會阻攔她？」

  這不是廢話麼？

  李稷不假思索道，「當然會。」

  雖然他不確認自己是否動心，但是個男人想必都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如果連自己心愛之人赴死都不阻止，這談何喜歡？

  然而銀髮少年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回答，緊盯著他的眼睛立刻追問，「如果這是她的心愿呢？」

  「她……」

  李稷忽然一下子僵住了。

  白虎神眸光微閃，乘勝追擊，「如果嬴抱月站在你面前，求你不要阻止她呢？」

  「抱月……」

  白虎神的聲音如同魔音穿耳，一點點鑽進他的腦子裡，李稷整個人如同置身冰窖。

  他仿佛能看到那個畫面，嬴抱月明亮的雙眸出現在他的面前，正專注地注視著他。

  嘀嗒。

  李稷的額角流出冷汗，滴落在面具邊緣，發出一聲脆響。

  「看吧。」

  銀髮少年直起身來，看著他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也不知道該怎麼選。」

  「我……」

  李稷的聲音有些嘶啞，雙唇乾裂得厲害，他舔了舔唇道，「我只希望我一輩子都不用做這樣的選擇。」

  「是啊，」銀髮少年掉過頭，目光直直看向一個方向，「這樣最好。」

  最好，最幸福。

  「不過前輩，您之前的那個問題，我知道該如何回答了。」

  「嗯？」

  銀髮少年回過頭來看李稷，這一次神情更疑惑的反而是他，「你說什麼？」

  李稷緩緩吐出胸口一口濁氣。

  「您之前說的那種情況，它是。」

  李稷用手背蓋住自己的雙眼，輕聲道，「那的確也是一種喜歡。」

  的確是愛。

  李稷有些羞於說出愛這個字，只能在心中說出這句話。

  允許自己所愛之人去死，的確是一種愛。

  那是一種尋常人無法做到，無法理解的，極深極深的愛。

  沒有人知道做出這個決定的人有多痛苦，又愛的有多深。

  李稷以前從未想過世間居然會存在這樣一種感情，白虎神的問題讓他第一次接觸到了這些。

  「是嗎？」

  聽到李稷的回答，之前一直健談的銀髮少年卻忽然沉默了下來。

  「是這樣嗎？」

  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悲喜交加，「原來真的是啊。」

  「前輩？」

  李稷怔怔望著身邊眼神悲戚，唇邊笑意卻溫柔的少年，心中微微震動。

  「無事，謝謝你了，小子。」

  銀髮少年收起面上的表情，平靜道，「我並不是人，所以我不懂人心，謝謝你幫我回答了我的這個問題。」

  說完他轉身就準備離開。

  「不用謝，只是……」

  看著遠去對方的背影，李稷心中忽然浮現出了不祥的預感，勉力向前伸出一隻手臂，「前輩，等等……」

  銀髮少年忽然停了下來，轉身走回了他身邊。

  「既然你幫了我，我也就幫你一把吧。」

  「什麼？」

  李稷手臂僵在半空中，呆呆地望著在自己身邊蹲下的少年。

  「李稷，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銀髮少年用指尖點了點李稷的額頭，「你心中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嗎？」

  李稷愣住。

  什麼答案？

  「李稷，你終究是個人，不是不死之身。」

  少年沉聲道。

  「你可曾想過，之前墜落山崖時你只要稍稍踏錯一步，此刻躺在這裡的就是一具屍體。」

  白虎神的聲音無比冷酷。

  「你將失去所有的一切，兩眼一黑，再也睜不開眼，再也見不到誰。」

  李稷心頭一震，氣息忽然紊亂起來。

  銀髮少年緊緊盯著他的雙眼。

  「試問，如果你下一刻就要死去，你現在，想要見到誰？」

  「你還有什麼心愿，未能完成？」

  「你想要做什麼？」

  李稷的呼吸聲驟然急促起來，胸膛微微起伏。

  他想說，他要報仇，他要找到他的仇人。

  但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在他腦海中響起。

  「李稷。」

  少女笑顏如花。

  「我發現你著白衣，更好看。」

  「那下次見面的時候，我會換上白衣裳。」

  他還有什麼心愿沒有完成？

  李稷睜大雙眼，靜靜注視著頭頂上的滿天繁星，和繁星環繞下的那輪明月。

  是了。

  他答應過她了，要換上白衣，和她再次相見。

  「我……」

  李稷微微張開口，心中的感情洶湧而來，但就在發出聲音的瞬間，他猛地一怔，捂住自己的嘴巴。

  「我就知道。」

  銀髮少年看著他笑了，站起身來，身影倏然消失在河灘邊。

  只留下一句話在空氣中迴蕩。

  「你這不是明白嗎？」

  你這不是明白嗎？

  回聲在夜色中飄蕩，李稷躺在碎石底地上，愣愣看著廣袤的天空。

  是啊，他原來早就明白。

  原來他在很早很早的時候，就已經完了。

  李稷忽然一把捂住了臉上的面具。

  掌心傳來溫熱，灼痛了他的心。

  原來啊，冰冷的面具都掩蓋不住他臉頰的滾燙。

  原來他已經，愛上她。

  啊啊啊啊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