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趙修遇趙芷
尉窈當著梁女官面詢問一名羽林禁衛:「敢問勇士,現在是幾時幾刻?」
禁衛軍晝夜換崗的時辰為卯時,此人約算著時辰說道:「過卯時一刻了。」
尉窈揖禮道謝,告別阿父,再次走進永巷長道。昨天的雨把道路灰磚的顏色浸深,每隔一段相等距離,都有小宮女或閹者在清理才長出的小草,及高出磚縫的淤泥。
剛才梁女官在城門禁衛跟前不敢甩臉色,現在開始不耐煩催促:「講師快走兩步。」
「本來就遲了,請講師跟緊我等。」
「昨天我告訴過講師吧?宮學的規矩是卯時半講學,只能提前開講,不能延時下課。」
尉窈沒回應對方的任何話,到達奚官署,另兩名記錄女官也還是昨天之人,年紀最長的張供人埋怨:「怎麼才來?」
梁女官冷臉冷言:「路上我已經緊著催尉講師了。」
尉窈不做辯解,遲了就遲了,過後如果追究她的錯,有城門禁衛的報時可以作證。昨天被驅逐的三名宮學生沒有補人,尉窈坐到講席位置後詢問:「昨天布置的功課有誰完成了?」
功課是熟背詩、序、傳、箋。
十三名宮學生無人舉手。
尉窈:「昨天初來宮學的路上,我聽到我後方的宮女以你們為傲,她誇說齊興學舍的宮學生可厲害了,都把講師問結巴了。」
門外,梁女官書寫的動作停,她趕緊回想昨天早上小宮女說這句話時的情景。
不等她回想清楚,尉窈又道:「當時我前方的女官以『正常』二字,證實你等都具備極為紮實的詩學基礎。能把講師問住的你們,為何完不成我布置的背誦功課?」
此刻梁女官臉皮抽動,手腳又冰又麻!
完了!她當時確實犯糊塗,確實回宮女「正常」二字。
她的女官前程徹底完了!
張供人和旁邊的孟供人則面露冷笑,把尉窈這兩段話詳細記錄。
在宮裡,級別再低的女官都是從一場場明爭暗鬥里殺出來的,兩名供人女官怎能琢磨不明白?小宮女誇讚齊興學舍的話沒什麼錯,因為夸的是事實,但梁氏回的「正常」二字可不一樣,代表著梁氏對蕭齊俘虜學識的認可,對朝廷徵召講師的學識卻極度蔑視。
往嚴重了說,梁氏蔑視的是大魏儒生!
「背誦是詩學的基礎,我不再多勸你們。今天講解衛文公建國興國的歷史背景,每人做好筆記……」尉窈開始講課,至於梁女官,自有對方的仇敵抓住這個機會置梁氏於死地。
午時,詩《定之方中》講完。
張供人送尉窈離宮,囑咐道:「女郎一定要記得,後天去縣署詢問講學情況,女郎年紀這么小,如果能被宮學留為常教講師,前程必然大好,詩學聲名也會傳得更廣。」
「是,有勞女史了。」
尉茂果然和阿父一起在千秋門外等她,尉窈向張供人再次揖禮,目送對方走離,她終於敢舒口氣,展露笑容道:「今天講詩也順,女官讓我後天去縣署問消息。」
「太好了!」尉茂出主意:「這裡離濛汜池近,才下過大雨,池水必定有滂沛吐霧之景,夫子,窈同門,咱們去那邊吃完午食再回宜年裡吧?」
尉窈歪頭朝阿父撒嬌。
尉駰暗暗嘆氣,只能答應。
此池的「濛汜」之義,指神話傳說里太陽沉落的地方,引申為人們的暮年,所以垂暮之年,又被叫作濛汜之年。
濛汜池頗寬廣,只能夏天觀賞,到了冬季則池水枯竭。在池周圍可以吃到新鮮的魚羹宴,還有許多售賣「孝」字香囊的貨郎擔著貨筐來往吆喝。這些貨郎太討厭了,見到老少一起遊逛的就上前,同樣布料、絲線的香囊,他們賣的貴了許多,買了上當,不買顯得不孝順長輩。
尉窈反其道而行,對貨郎說:「我的孝心才值五十銅錢?不買!」
過路的倆少年眼冒精光,學到了!
這天起,濛汜池的「孝」字香囊生意逐漸慘澹。
尉窈不知道,其實阿母現在的位置離他們不遠。任城王在洛陽內城、外城各有好幾處府宅,為了便於上朝,他居住最多的是銅駝大街西側的永康里。
任城王喜食羊肉,讓武士把車馬駛到永康里不遠的西陽門處,這裡有家漠北商人擅烹羊。護衛夠用,李宣茂便分配活,讓趙芷驅著他乘的次車找地停靠。
這輛馬車是李宣茂專用的,上面懸掛的錦囊上繡有「李」字。
在此處找空地真是不容易,趙芷才找到,取下木軔,一個戴遮陽草笠的人就站到車後,用很蠻橫的命令語氣道:「我是趙修,悄悄把李宣茂叫來,要是驚動任城王,乃公我要你的命!」
「我停好車。」趙芷不慌不忙把車輪停到軔上,再撐起車撐。
「等等。」趙修叫住她,頤指氣使道:「跪下,扶我上車。」
趙芷沒顯出半分生氣模樣,她單膝跪地,實則沒挨著地面,趙修踩著她另個膝上馬車,這廝只覺得心口正沖背後的位置麻癢一下,回頭瞅,沒發現女侍衛有啥異樣,便沒在意。
可是坐下後,他覺出身體不對勁了,想挪挪腚都覺得上不來氣。
趙芷回到食攤處,用任城王也能聽到的聲音告訴李宣茂:「有個叫趙修的人在你車裡等你。」
李宣茂以前是中書博士,因為受賄被免官,當時他請託關係給趙修送禮,被人引薦到任城王府中為長史。元澄知道李長史的這段往事,擺下手,示意對方快去。
趙修是小人,卻是陛下最寵的近侍,如今別說李宣茂了,元澄也不願得罪那廝。
李宣茂走向馬車的途中,心中冒出無數擔慮念頭,趙修找他幹什麼?不會有人假冒吧?
很可能!趙芷連「僕射」是啥官職都不知道,能知道趙修?說不定是個湊巧叫「趙修」的騙子或瘋子,想賴上馬車躺個懶覺呢。
李宣茂打開虛掩的車門,所有希冀念頭全破滅,還真是禁中侍衛趙修!
「趙官長。」李宣茂上來車,立即掩門,只扯開自己這邊的窗布一條縫,透點光亮。「什麼急事啊,還得你親自來這?」
趙修半邊身軀都是麻的,他虛弱聲喊:「救命——」
「揪什麼?」李宣茂聽不清,覺出情況有異了,湊近再問:「趙官長想揪什麼?」
「咩——」趙修顫動著下巴,連「命」字都吐不清楚了。
軔:古代馬車停在原地時,放在車輪底下防止溜車的方框木製物。
乃公:古代「你爹」的罵人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