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天下惶恐

  奉天殿外,雪白色薄冰覆蓋在筒瓦上。

  放眼看去,恢弘磅礴的宮宇樓群,皆被突兀的第一場雪覆蓋,天寒了。

  三兩個小太監抱著拂子,接引宋景面聖。

  「臣工部郎中宋景,見過陛下!」

  弘治皇帝心念著水下火器,開門見山:「宋卿家製備的火器,進展如何?」

  「臣愚鈍,還未製備出來。」

  火藥料丟進火器中,要接出一條引線,

  引線防水極難,正是製備的難度所在,宋景還沒想出一種能在水下引燃的法子。

  李東陽幾人,露出不同程度的惋惜。

  火器最怕受潮,天侯稍微潮濕,就會啞火,導致火藥料無法引燃。

  幾人深刻明白這個道理,更覺得嚴成錦說的,純屬大半夜跑到墳頭講鬼故事,天方夜譚。

  宋景見諸公質疑,躬身篤定:「再給臣一些時日,定能製備出來。」

  弘治皇帝在御前來回走幾步,沉思苦想。

  嚴成錦能明白陛下的心情,若要給當今大明的繁榮水平,定個等級,大概是後世六七十年代。

  依舊為溫飽發愁,朝廷想方設法,提高生產力。

  想要治理出盛世,光有一顆勤勉的心,還不夠,得知道方法。

  他是知道的,但是不敢在陛下面前,指點江山。

  嚴成錦道:「陛下不妨再等幾日。」

  ……

  午門外,碎雪飄落。

  熊繍雙目走神,整個人宛如石雕般,站在下馬碑旁。

  禮部侍郎謝鐸疑惑問:「汝明兄在想什麼?」

  事情不方便談,一旁有禁衛在,熊繍做了個請的手勢,走遠後才擔憂:「嚴成錦說島國有銀礦,物以稀為貴,本官憂心吶。」

  「鳴治兄糊塗,銀子多了,還能值錢嗎?!」

  這就同海禁一個道理。

  銀子落到朝廷手裡,跟他們沒有半毛錢關係,銀子多了,反會讓銀子貶值。

  謝鐸恍然大悟:「汝明兄,不希望朝廷開採銀子?」

  熊繍微微錯愕,點點頭。

  銀子多了,田地和產業,就不值銀子了,等於變相吞沒他們的家財。

  很快,這個消息在朝廷傳開。

  滿朝文武百官,沒人希望朝廷開銀礦。

  翌日,開始有官員遞交疏奏,反對朝廷去挖銀子。

  弘治皇帝猝不及防收到十幾本疏奏:「朕要去礦島挖銀子,大臣怎麼突然就反對了?」

  蕭敬道:「陛下,有人放出風聲,銀子多了,會讓銀子不值錢。」

  片刻,他繼續道:「物以稀為貴,刑部尚書熊繍說的。」

  弘治皇帝不悅地挑眉,堂堂尚書發出這樣的消息,是何居心?

  消息在宮中流傳,連東宮也知道了。

  朱厚照對著嚴成錦道:「老高,朝廷把銀子挖回來,本宮藏的兩萬五千兩銀子,就不值錢了?」

  「殿下雖然失去了兩萬五千兩,卻得到更富裕的江山。」

  「江山的銀子,都是百姓的,本宮就算登基了,也不能花。」

  嚴成錦笑容僵住了,你可算得真准。

  就算你想花,百官也會像死了爹娘一樣,百姓還會罵你是昏君。

  「臣能讓殿下的銀子保值。」

  朱厚照湊過來,樂了:「什麼?」

  「放入良鄉商會,十年後,還是兩萬五千兩。」

  ……

  弘治皇帝來到奉天殿,百官等著上朝。

  「朕聽聞,昨日有人說,朝廷挖了銀礦,銀子會不值錢?」

  熊繍低著頭,瞥了謝鐸一眼,默不作聲。

  大殿沉默片刻。

  「是臣妄言!」

  朝廷不挖銀礦,他不就沒銀子了嗎?

  張鶴齡氣急壞敗跳出來:「你瞎說什麼呢!老夫看你人模人樣,一點道理也不懂,怎麼當上尚書的?

  都察院,快點調查他!老夫覺得他這官當的,有黑幕!」

  李東陽幾人嘴角一扯。

  熊繍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呼著白氣。

  弘治皇帝看了蕭敬一眼,蕭敬忙跑下去,將張鶴齡拖出去。

  大殿頓時恢復平靜。

  嚴成錦微微躬身:「熊大人判斷不錯,大量的外來銀子流入,會讓銀子貶值。」

  朝廷的生產總值不變。

  一大批白銀流入,卻沒有商品,對應這批銀子的價值。

  這就好比一個朝廷,大量的印製鈔票,但生產出來的商品價值,沒變。

  熊繍提防地看向嚴成錦:「你幫本官說話,是何居心?」

  這話咋聽之下,有點狗咬呂洞賓,明明幫你說好話,你卻反咬一口,很奇怪。

  可百官卻覺得,合情合理。

  他可是嚴成錦啊!避之不及,怎會主動跳出來,承擔陛下的怒火?一聽就知道不對。

  嚴成錦見勢頭不對,便不再說話了。

  劉健頷首:「自從朝廷從滿加剌國挖回幾船銀子,銀價確有波動。」

  弘治皇帝看向熊繍,疑惑:「為何會這般?」

  「臣也不知。」熊繍道。

  嚴成錦眸中微動,古代關於經濟學的書籍很少。

  百官雖然知道,銀子多了會貶值。

  但為什麼會貶值,又會帶來什麼崩壞性的影響,他們是不知道的。

  最早的經濟類書籍,是一百年後的國富論。

  乃是由西方人所著,在大明,基本的體系也未形成。

  身為穿越者,只要他願意,就能在大家一臉懵逼的時候,賺得盆滿缽滿。

  弘治皇帝望向李東陽三人,意味深長:「銀礦,難道不挖了?」

  李東陽斟酌片刻:「挖還是要挖,但大量白銀流入,必會引起坊間恐慌,如今,坊間的士紳,都已經知道了。」

  ……

  京城,坊間士紳惶惶不安。

  邸報在茶樓、酒樓和私宅流傳開來,島國有一座取之不盡的銀礦,挖了它,今後銀子就和銅板,毫無二致。

  王不歲的邸報,往京城以外的地方,散播開來。

  不出一個月,滿天下都會得到這樣的消息:白銀貶值!

  擁有的白銀越多,損失就越大。

  所以,損失最大的人,是士紳。

  這是一場危機,許多士紳都不知該怎麼辦。

  嚴成錦坐在轎子上,聽兩旁街道的百姓談論。

  在後世,就遭遇過這樣的事,這次再保不住自己的銀子,豈不白穿越了?

  回到府上,命人找來王不歲。

  「嚴少爺,您找小的?」

  受到朝廷收銀子的打擊,王不歲臉色也不好。

  「把府上的銀子,全部換成京城的宅邸、田地和門鋪,掛到我爹名下。」

  陛下正要怪罪起來,也是要砍他爹。

  老爹在三邊戰功赫赫,達延汗不死,陛下不敢裁撤老爹的官職,儘管,老爹就是個菜雞……

  跟隨王越收復河套後,滿朝文武都以為,老爹百年難得一遇的將才。

  只有他知道,老爹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哪一次打仗,不是他在幕後派良將相助,再剝奪功勞?

  不過,這個秘密只有他知道。

  三日後,王不歲抱著一摞地契,來到嚴府。

  ……

  奉天殿,

  想不到朝廷在海外挖銀,會引起坊間恐慌。

  弘治皇帝看向嚴成錦:「都察院的經濟司,可有辦法穩定銀價?」

  嚴成錦倒是有一策,只是,怕陛下會揍死他。

  「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