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哈桑說的「先要跟華夏人成為朋友」這個策略，無論明森怎麼執拗，也不得不承認，這大概是目前最可靠、也最具有可操作性的方桉了。
然而，有方桉是一回事，怎麼把方桉實行下去又是另一回事，他完全想不到應該從哪裡去打開突破口。
畢竟，兩國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甚至可以說，從華夏這個國家誕生的那一刻開始，兩個國家之間的關係就已經註定了將會是對立、甚至是敵對的。
而這種對立狀態確實也維持了相當長的時間，除了幾十年中偶爾發生的蜜月期，在其他大多數時候，兩國之間都是劍拔弩張的狀態。
一直到華夏通過RSA解密技術達成信息霸權之後，這樣的狀態才有所緩和。
所以，要跟他們「做朋友」，哪怕僅僅是單純的學術領域上的朋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尤其是在設計到重大項目和重大科學發展方向的時候。
總不能像那些搞商業賄賂的人一樣，把錢裝在茶葉盒裡送到對方面前，然後跟對方說，「這是你們之前買國債的錢，現在先給你們還一部分」這樣吧？
他為這個問題苦惱了很久，但令他沒想到的是，機會就那麼自然而然地送上了門來。
9月10號，在全世界都因為華夏在BCI技術上所取得的重大突破而振奮不已、認為人類即將進入一個嶄新時代的時候，蓉城華物院發布了一個更令人振奮的消息：
神光四號慣性約束核聚變裝置，即將進行第一次點火實驗。
在這次正式點火之前，華物院已經對聚變裝置的各個組件分別進行了驗證實驗，並且做出了這台裝置已經達到實驗基準條件的判斷。
雷射器、定位器、靶丸、第一壁哪怕是目前最難解決的偏濾器裝置，華夏也已經實現了技術進步，短時間內支撐小規模核聚變沒有任何問題。
一切看上去都很完美，但在伯明罕國家實驗室的一次例行會議上，明森得到了一個重要的信息。
會議室里，希利組織的骨幹成員圍坐在一起，討論著華夏神光四號裝置即將進行實驗的消息。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華夏這次的神光四號項目很可能仍然達不到真正可以應用的核聚變發電標準？」
說話的是奧爾多，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裡，他一直忙於審批和處理有關意識上載項目的各種事務，這占用了他極大的精力，等項目所需的資源基本全部到位之後，他剛想稍稍鬆一口氣，華夏發布的有關慣性約束核聚變的消息卻又讓他不得不重新忙碌起來。
沒有辦法，這個消息對己方的衝擊實在太大了，畢竟己方的國家點火裝置在之前是一直領先對方接近10年的距離的，但現在，國家點火裝置還在進行改建和升級，而對方卻已經開始放出話來要在神光四號上實現穩態放電了。
對面的研究人員點了點頭，回答道：
「是的。要說明這個問題，我們介紹一個概念，就是核聚變點火和穩態放電的區別。」
「實際上，以我們現在的技術水平，讓一個慣性約束聚變裝置實現點火是不難的，在很久以前，華夏的EAST裝置就已經實現了2億攝氏度等離子體百秒運行，接近了聚變發生的溫度條件。後來的神光三號項目則是真正意義上實現了聚變，但持續時間極短。」
「但是，能夠發生聚變，並不意味著聚變的能量可以被使用。」
「聚變反應堆能夠進行商業化放電應用，其中最核心的問題就是它需要進行可控且穩定的燃燒，而不是連續放出一堆高能量的脈衝。」
「甚至，哪怕達到了聚變反應自持的三重積勞遜判據，卻不能穩態放電的話，聚變裝置就必須在每一次點火時額外消耗掉大量能量以加熱等離子體到聚變參數。」
「也就是說，以慣性約束裝置為例，聚變反應發的電，很大一部分要重新投入到雷射點火器上去，造成嚴重的能量消耗。」
「這對技術尚不成熟，Q值----也就是能量輸出和能量輸入的比值----相對低的聚變發電而言將是嚴重的問題。」
說到這裡，研究員停頓了片刻，喝了一口水後繼續說道：
「從目前華夏公開發布的數據、已經我們有合作的領域的細節參數來看，這台神光四號裝置各項設計都很完善，也絕對能夠達到聚變反應自持，但是，它也仍然存在諸多問題。」
「這些問題很可能導致穩態放電難以實現，大大削弱神光四號的實用意義。」
對面的奧爾多點了點頭，回答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所以你想說的是，這個神光四號裝置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核聚變反應堆，而是一個用於驗證和實驗的『原型堆』？」
「是的，就是這麼回事。但這仍然是重大的突破，這一點是不可否認的。在這個領域，我們跟華夏的差距已經開始快速地拉開了。」
「根據實驗室的反饋，如果我們的裝置想要實現聚變反應自持，起碼還需要五年以上的時間。」
聽到這裡，奧爾多嘆了口氣說道：
「科技的發展就是這樣的，誰知道別人會不會突然出現一兩個天才，從而導致爆炸性的突破----在BCI技術應用之後，他們的突破會越來越多。」
「這個問題我們就不討論了，現在我想問問，從你們的專業角度來看，讓你們覺得穩態放電不能實現的原因主要有哪些？」
研究員把自己手裡的材料遞給奧爾多，上面已經密密麻麻地標註了一大堆的內容，顯得極為雜亂，但好在字體雖然潦草，卻依然能夠分辨。
「我們分析了好幾個缺陷，包括偏濾器性能達不到預期，比如第一壁所使用的新材料沒有經過嚴謹驗證等等。」
「但是，我們認為最有可能導致實驗失敗的原因是，聚變靶丸外包燒蝕層材料落後。」
「從參數上看，他們所使用的還是傳統的HDC-W-CH燒蝕塗層，這種塗層雖然能保證燒蝕過程中各層塗層的均勻燃燒，但是在加速燒蝕階段，它的表現很不穩定。」
「主要原因是燒蝕過程中等離子體膨脹曲線不一致，所以靶丸黑腔中的X光輻射場一旦發生不可預知的波動，整個燒蝕層的燒蝕進度都會受影響。」
「這個問題不是通過加大雷射功率和靶丸強度就能夠解決的，事實上，我們曾經也探索了很久，最終確定採用單質矽材料製作靶丸燒蝕層球殼，才最終得到了解決。」
「現在，燒蝕層材料仍然是我們最大的機密信息之一，我們認為，如果他們仍然使用參數上所寫明的燒蝕層材料，穩態放電有可能實現，但機率很小。」
奧爾多點了點頭，回答道：
「好，情況我基本已經清楚了。這是一個好消息，但也是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他們領先得並不算太多，我們還有機會追趕。」
「但壞消息是，整個人類的能源事業，可能還得拖慢一段時間。」
「不過，總體來說，這對我們是一件好事。好了，下面接著討論國家點火裝置的問題吧----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啟動新的點火式樣？」
這場會議整整持續了兩個小時，所討論的問題極為專業複雜，聽得奧爾多頭痛欲裂，等到最後宣布會議結束時，他的腦子幾乎已經停止了轉動。
這個時候，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已經不是什麼人類的生死存亡、更不是華夏和己方的鬥爭，而是趕緊回家去，跑一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
他一邊收拾著桌面的材料，一邊打算起身離開，但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奧爾多無奈地放下手裡的東西，開口說道：
「上帝保佑，明森，告訴我，你這次不是來找我要資源的，我已經要瘋了，我知道意識上載項目很重要，但是希利組織真的沒有那麼多資源可以分給你了」
「不，不是。」
明森打斷了他的抱怨，然後略有些調侃地說道：
「這一次不是要資源，但對你來說，可能會更糟糕。」
聽到這話，奧爾多心裡一緊，隨後試探著問道：
「你又要幹什麼？」
明森笑了笑，壓低了聲音回答道：
「我想把我們的核聚變靶丸技術，交給華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