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莽

  篝火搖曳,火星在空中閃爍,一些飛蛾撲來,化作灰燼。

  王蟬坐在青石上,氣質空明出塵,指尖捻動,一些沙土簌簌落下,仿佛仙人手中一顆顆棋子落下,以大地為棋盤,擺弄乾坤。

  「陳宣啊,這赤鴉城地界,只有你勉強有資格,能追隨上我的腳步……」

  王蟬喃喃自語,想著黃粱夢中那曾親眼目睹,廣闊無垠的真正的練炁世界,胸中仿佛有豪氣沖霄而起。

  這一世,他要成為執棋者。

  而不是夢中那只能站在角落,羨慕仰望那些曠古爍今大人物的卑微旁觀者。

  「王蟬師弟……」

  就在這時,四個青鹿山門徒垂頭喪氣返回此地,氣勢萎靡不振。

  王蟬掃了一眼,一副早有預料的神色,語氣淡淡道:

  「被陳宣逃了吧?陳宣擅長鬥法諸事,你們抓不住他的……咦?沈師兄呢?」

  四人面面相覷,隨後,有人面色難堪,將不久前發生的事說了。

  「沈靈峰……逃了?」

  王蟬臉上的風輕雲淡逐漸褪去,神色變得陰沉,他張了張嘴,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在篝火旁來回行渡步,沉默半晌後,開始反省自己。

  「我大意了,不該賣弄口舌,令沈靈峰心生膽怯……人非提線木偶,心思易變,往後,我說話做事,該慎重起來了……」

  王蟬不曾料到沈靈峰如此不濟事:「他一個二次羽化的,就這麼怕才練炁半個多月的陳宣……世上為何有這種廢物?」

  局勢被沈靈峰搞砸了!

  四人聽見王蟬大罵沈靈峰,面色都顯得尷尬,有人出面道:「王師弟,我們現在該如何辦?你什麼都知道,我們聽你的。」

  王蟬心中急速權衡,語氣凝重道:「以我對陳宣的了解,他一旦發現二次羽化的沈靈峰不在,怕等不到桃花源墜落,就要直接來找我了……」

  沈靈峰一逃,劇情脫離黃粱夢中的軌跡,後續將產生一連串惡劣的連鎖反應!

  不行!

  他要立刻離開這裡,蟄伏起來,靜待時機!

  王蟬當即動身,就要孤身朝山下走,剛走兩步,神色徒然大變,喝問道:「你們想幹什麼?」

  青鹿山四人不知何時,竟將王蟬圍在中間!

  一個中年人擋在路中央,雙眸中亮起一縷青光湛湛的仙炁,他面色為難開口:「王蟬師弟,你撇下我們一個人離去,這不太好吧?」

  王蟬怒聲道:「蠢貨,一起走有何用,更容易泄露蹤跡,你們根本不懂陳宣到底有多難纏!」

  那中年人搖搖頭,微笑著解釋道:

  「你的事早已傳回青鹿山,沈靈峰背景深厚,可以一走了之,我等卻不然……走失黃粱夢,我們皮要被扒掉,比死更恐怖……」

  「王蟬,你這黃粱夢有一件事怕是搞錯了,不是你選中我們,而是我們青鹿山選中了你。」

  中年人指了下王蟬,又指了在場的其他人,說道:「我們五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王蟬愣住,繼而臉色一片慘白,最後卻又捧腹大笑起來。

  「哈,哈哈……你們太有趣了。」

  人心難測。

  龍游淺灘被蝦欺了!

  ……

  ……

  山風呼嘯,人影在林間急速奔行。

  遠方,名為牛角山的小山上,篝火光亮徒然閃動一下,隨後熄滅,一片黑暗。

  「發生了何事?」

  陳宣頓時停下腳步,眺望遠處月色下的山峰陰影輪廓,旋即搖頭笑了一聲。

  縱有無數陰謀詭計,他已來到此地,便不會繼續胡思亂想,擾亂心神。

  王蟬這個黃粱夢,就是一隻藏在人背後的癩蛤蟆。

  時不時伸出噁心的舌頭舔你一下,粘稠口水粘上皮膚,甩也甩不掉,感覺整個身體都不乾淨,躲又躲不掉,令人噁心的不行。

  能做的,就只是踩死他。

  「王蟬,今晚,你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

  陳宣眉頭緊鎖成川字,他開始朝山上行進,步伐堅定而謹慎,整個身體仿佛完全融入路旁的樹影之中。

  月光皎潔,灑落在空蕩蕩的山路間,偶爾有影子從路邊樹下陰影中閃過,悄無聲息。即便有人瞪大雙眼查看,也不會發現什麼,只會當做是一陣風吹過。

  「有血腥味……」

  陳宣在陰影下前行,突然聞到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前方有仿佛人的影子在蠕動,他放緩腳步,愈發謹慎前行。

  「噗通!」

  月光下,有一道人影朝山下走來,腳下正踢著一隻皮球似的圓滾滾事物,悠閒自在,步伐輕鬆,一副非常滲人的古怪畫面。

  「青崖子親至,也不敢威脅我啊……」

  「一群蠢貨,竟天真的認為我走是要去逃命?呵,我的大計你們豈能懂得……」

  皮球在山路上滾動,披頭散髮,仰面朝上,赫然一顆中年人頭顱!

  中年人死不瞑目,眼睛圓凸,仿佛生前看見了極為驚恐的畫面。

  「內訌了……」

  樹下,陳宣徹底停下腳步,看到這無比陰森的畫面,臉色徹底平靜下去,連心跳聲都近乎消失,但有一種力量正在寂靜中急速增長。

  他隱身在樹後,閉上雙目,只用雙耳去聆聽腳步聲,耐心等待對方經過。

  王蟬在月光下行走,踢著人頭,神態閒適,仿佛猶如正在郊遊一般。但衣裳卻沾染著許多血跡,顯得突兀。

  「咦?」

  某一刻,他抬起腳,將要落下之時,停在空中,他微微偏頭,看向不遠處的一顆大樹。

  陳宣睜開雙眸,走出來。

  王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招了招手,開口道:「陳宣啊,看來我有些話要提前和你……」

  他即將要解釋一些事情,說一些必然很有道理的話。但此刻面前的這個人,不會給他這個機會,這個人一句話也不會聽他說。

  「轟!」

  陳宣驀然拔地而起,如同一尊撼天巨猿降凡塵,那與日俱增積蓄的怒意與吞吐天地的氣勢,在這一刻排山倒海而來——

  王蟬笑意凝固在臉上,下一瞬,清雋如仙的臉龐被一隻龐然大手猛地攥住,隨即,身軀騰空而起,整個人被陳宣撞進山路外的荒野中。

  「噗噗噗!」

  王蟬身軀猶如巨浪中的小船在半空和大地掠動,驚駭雙眸透過那指縫,看見漫天拳印夾雜著金白色光輝的鋒芒,鋪天蓋地朝他湧來。

  腰腹、胸膛、頸項……先是一絲涼意,緊接著是無盡的刺痛,大量氣力和液體從千瘡百孔中傾瀉出去。

  一道道凌亂的黑色血線在空中交織,金白色仙炁光芒的映照下,顯得無比瑰麗稠艷。

  「噗!」

  王蟬眼前驀然一暗,利器刺入眼眶,瞬間拔出,身軀另一處致命部位立刻又被洞穿,如此千百次反覆進行。

  他什麼也看不見了。

  「啊!!!」

  悽厲而慘絕的哀嚎聲,在山林中爆發出來,鳥獸驚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