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小元寶趴在元琛肩頭,抽抽嗒嗒地掉眼淚。

  元琛想笑又怕再打擊他，只能拍拍他的小背脊，安撫著她。

  小元寶揉揉水汪汪的眼睛：「弟弟,姨姨家換妹妹。」

  元琛手掌頓了頓,嚴肅起來,把他放下來，蹲著和他面對面：「兩個弟弟與我和你阿娘一樣，都是你至親的親人,你真想用他們去換別人家的妹妹？」

  阿耶板著臉,小元寶也不由得認真思考，低頭揪著自己的手指，他知道阿耶和阿娘對他好,弟弟以後也是一樣的嗎？

  元琛帶著他去了產房。

  翁季濃已經睡熟了。

  「你阿娘累了。」元琛低聲說。

  小元寶墊腳,輕輕地親了親翁季濃的面頰。

  元琛等他親完了，才領他走到搖床旁邊。

  大大的搖床上躺了兩個小小的寶寶,小元寶睜大眼睛,「好小」兩個字脫口而出。

  「你生下來比他們大些。」元琛見他看得吃力，把他抱坐在腿上。

  小元寶忽然有些得意：「我是大哥哥！」

  元琛「噓」了一聲,看了眼臥榻。

  小元寶趕忙捂住嘴巴。

  元琛方才仔細觀察過了,哥哥小元宵長得像他，弟弟小湯圓和小元寶一樣長得更像翁季濃，特別是那雙眼睛。

  這樣也好,省的大家把他們弄混。

  只不過現在他們才出生小小的，閉著眼，小元寶又不像元琛那般敏銳,看不出他們有什麼不同,扒著元琛耳朵說：「一樣的。」

  元琛輕笑一聲,握著他的小手，點了點小元宵蜷著的小拳頭。

  「哇！」又軟又彈，元寶很是驚奇。

  小元宵拳頭動了動，溫熱的小掌心划過元寶的手指頭。

  元寶不知怎麼了，就害羞起來。原來弟弟是這樣的啊，他又忙不迭地去看另一個乖巧睡覺的弟弟，這回沒要元琛握他的手，他自己主動探著小身板，手指碰碰湯圓的手背。

  元琛卻驀地起身，準備帶他去外室。

  元寶還沒看夠，橫在元琛懷裡，小手向搖床伸著。

  元琛裝作沒有看到，強勢地圈著他。

  「現在還要不要用弟弟去換別人家的妹妹了？」元琛盯著他不高興的小臉問道。

  元寶紅著臉，扭捏了半天，才小聲說：「弟弟也好。」

  元琛這才滿意地哼笑一聲。

  小元寶指指內室。

  「弟弟們在睡覺，睡醒了陪你玩。」元琛道。

  小元寶開心地點點頭，傻笑，他有兩個弟弟呢！

  弟弟和妹妹是一樣的吧！

  只不過後來小元寶被弟弟們氣得跳腳的時候，常常覺得自己那時真是年少無知。

  —

  小元寶五歲正式啟蒙。

  給小元寶選先生這件事上可費盡了元琛和翁季濃的心思，騎馬射箭這幾樣自然由元琛親自教導，詩書禮樂卻是要尋有才能的先生才行。

  更重要的是家中有三個郎君，請來的先生以後也得教授後面兩個小的。

  元琛如今也有了門客，府中亦養了家臣，聽聞要給大郎君選先生，紛紛毛遂自薦。

  其中有不少能幹的人才，只是元琛還有些不滿意。

  最後還是翁季濃請她外家魏氏幫忙選了幾位先生。

  教書先生定下來，小元寶便開始上課了，每日都安排得滿滿當當的，早晨辰時起，上午學書經，下午學騎射。

  天色蒙蒙亮，元寶忽然睜開眼睛，胸膛鼓鼓的，平了平氣，猛地掀開了自己身上的錦被，精緻的小臉上出現惱怒：「湯圓，你給我出來。」

  五歲的元嘉樹小少年總認為自己是大人了。

  他每日都學著元琛的表情動作，堅持做個酷哥兒。

  這會兒卻完全破了功。

  「元嘉戎！」

  小湯圓慢慢地從被子裡爬出來，無辜地朝他笑。

  和元寶一樣的桃花眼，忽閃忽閃：「大哥哥。」

  元寶氣得要命，臉色漲得通紅。

  下了塌，雙手使勁兒抱起他，雖然他身量比同齡的小郎君高，已經快有四尺了，手臂也因為學習射箭有了力量，但年齡擺在這兒，小湯圓又養得白白胖胖的，抱他實在是有些吃力。

  元寶還不容易才把他抱到門口，推開屋門，門口守夜的侍僕松子聽到動靜忙上前。

  看到抱著大郎君腿的三郎君，松子臉都苦下來了。

  「現在幾時了？」元寶板著小臉。

  「卯、卯初。」松子的聲音弱了下來。

  元寶更氣了，提著湯圓塞到他手上：「老規矩。」

  說完便合上了門，準備再回去睡個回籠覺。

  被趕出來了，小湯圓嘟了嘟嘴巴：「大哥哥不理我。」

  松子苦笑，大郎君若是給他好臉色也就奇了怪了。

  抻平小湯圓身上被元寶弄皺的小寢袍：「小祖宗，您大早上的不睡覺，來拔老虎毛做什麼？」

  這下好了，他又要扣月錢了，數一數，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

  要說整個元府誰起的最早，除了廚房採買的婆子就屬小湯圓了。

  元寶啟蒙後就搬到了正院隔壁的院子，元琛嫌剩下的兩個小崽子礙眼，也一同丟了過來，等到他們啟蒙的時候再另開院子。

  現在小湯圓和小元宵就住在元寶院子的東廂房。

  小湯圓起得早也就罷了，偏他還喜歡來招惹元寶。

  每每都會把元寶鬧醒。

  元寶不像他可以白日裡補覺，所以每次被吵醒都會很生氣。

  小湯圓嘻嘻笑，舉起手中的栗子糕：「你吃～」

  這小模樣誰人看了不夸一聲乖巧伶俐，跟方才惹惱元寶的小惡魔判若兩人。

  松子眼睛一黑，「哎喲」一聲，這小祖宗竟然在大郎君塌上吃糕點。

  怕三郎君的屁股挨揍，松子接過栗子糕塞到袖中，加快腳步往東廂房走去。

  元寶重新爬上塌，蓋好錦被，翹挺的鼻子皺了皺。

  是熟悉的栗子糕的味道。

  元寶：……

  東廂房守夜的侍僕正坐在腳踏上，趴在塌邊打瞌睡。

  松子踹醒他，和他說：「你這個月的月錢分我一半。」

  那侍僕一聽什麼都明了了，接過三郎君，無力地沖他擺手。

  松子看了眼塌上睡得規矩的二郎君，嘆了聲氣，一邊往回走一邊想三個小郎君性子完全不同。

  他記得大郎君兩歲多的時候可沒有三郎君調皮。

  那侍僕怕小湯圓又去擾小元宵的美夢，嘀嘀咕咕地哄著他，把他帶到不遠處的軟塌上幫他換衣服。

  元家的學堂置在元府西南角，是個清幽寧靜的地方。

  來聽先生講課的除了小元寶還有章家二郎君阿宴。

  上面是先生溫淡舒緩的讀書聲。

  下面阿宴卻被小元寶臭臭的臉吸引了。

  等先生一篇文章講完，給他們休息一盞茶的間隙，阿宴迫不及待地問他問他：「元寶你怎麼了？」

  阿宴很喜歡聽元寶講他們家熱鬧有趣兒的事情。

  元寶也沒有想起來糾正他的稱呼。

  他自從開始讀書就不讓別人叫他乳名了，他覺得大人之間都是互稱姓名的。

  「你瞧。」元寶扒拉自己的眼皮讓他瞧。

  元寶明亮漂亮的桃花眼裡多了一絲絲血絲。

  阿宴猜到：「小湯圓又天沒亮就去找你啦？」

  元寶「嗯嗯」點頭。

  「那你揍他了嗎」阿宴好奇地問他。

  元寶自然不可能揍小湯圓的，不過他還是要面子的說道：「當然。」

  「要是他還不聽話，你就告訴你阿娘。」阿宴撐著小下巴小聲說。

  「不用，我是長兄，該我教訓他。」元寶擺擺小手，他才不會去告狀呢！那多幼稚，我自己解決。

  元寶攥緊手中的毛筆，學著元琛黑著臉，只不過他看起來奶凶奶凶的。

  正在吃蒸梨的小湯圓忽然覺得屁股涼涼的，轉頭望後瞧，屁股也跟張了虱子一樣，一挪一挪的。

  聽到他的動靜，小元宵慢條斯理地放下調羹，看他。

  一旁伺候的侍女們也靜靜地觀察他。

  小湯圓回頭，滿臉疑惑，不過低頭看見自己空掉的小碗，他很快就沒有心思多想了。

  小湯圓舀了口梨汁喝下，吧唧吧唧小嘴巴，眼巴巴瞧著小元宵剩下的半碗蒸梨。

  兩人的蒸梨都是一樣的多的，只是小湯圓吃東西快，而小元宵慢吞又細緻。

  「二哥哥！」看著小元宵吃，小湯圓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小元宵眨眨眼睛，拉過他的小碗，從自己碗裡舀了一半蒸梨給他。

  小湯圓滿足地踢踢腿，歡快地喊：「哥哥，哥哥！」

  侍女們看他們互動，也沒攔住小元宵，而是捂住嘴偷偷的笑。

  他們家三個小郎君都是機靈鬼。

  —

  第二日，天還未亮，小元寶就醒了。

  屋內除了松子還有元琛送給他的侍衛，石靈。

  石靈是石楓的兒子，今年十一，但他功夫很不錯。

  松子只在一旁給他遞衣服，猶猶豫豫還是沒把勸他的話說出口。

  小郎君年紀小，但也是個脾氣倔的主兒。

  小元寶現在可以自己獨立穿衣服了，套好靴子，再整理了一下衣襟，氣勢洶洶地帶著石靈和松子往東廂房去了。

  聽到動靜，守夜的侍僕忙走了出來。

  「大郎君？」

  元寶讓松子拉住他，跑進內室。

  內室點了兩盞燭台，元寶目光鎖住臥榻。

  小元宵和小湯圓並排躺在臥榻上，小湯圓在睡在外側。

  兩人都還睡得熟。

  元寶站在塌前，推一推小湯圓。

  小湯圓睡夢中皺起眉，小手一揮，差點打到小元宵，還好元寶眼疾手快地握住了。

  小湯圓哭喪著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看到元寶站在塌前面，瞪圓了眼睛。

  元寶壞笑一聲，提前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讓他吵醒小元宵。

  石靈上前抱起小湯圓往回走。

  元寶幫小元宵蓋好被子，彎腰撿起小湯圓的鞋子，瀟瀟灑灑的走在他們後面。

  正屋

  小湯圓忽然被叫醒，十分難受，眼裡包著淚。

  元寶站在他面前，戳戳他的臉：「湯圓你不是起得早嗎？」

  小湯圓委屈巴巴，但他才兩歲多，說話沒元寶這麼利索，哽著聲音：「不早～」

  元寶打定主意教訓教訓他，給他穿好衣服：「不許哭。」

  小湯圓扁扁嘴：「找耶耶，找阿娘。」

  元寶笑他：「你還想告狀啊？」

  小湯圓點點頭。

  元寶氣呼呼地說：「惡人先告狀，你忘了昨天你也是這樣的嗎？」

  小湯圓聽懂了，但還裝作不明白，看起來無辜又天真。

  元寶才不管他，兩人瞪著眼睛一起熬到元寶要去聽課的時辰。

  小湯圓看松子在收拾書箱，以為他終於要可以回去睡覺了，眉飛色舞。

  石靈抱著小湯圓和元寶一同出了門。

  小湯圓眼睜睜看著熟悉的屋門從他視線中消失，才開始慌了。

  「大哥哥！」

  元寶是真的很氣他每天都去擾亂，一定要治治他，捂住耳朵不聽他喊叫。

  先生看見他帶了小湯圓過來，也只愣了一會兒：「二郎君來否？」

  「來～」小湯圓紅著眼睛，嗓子沙啞。

  元寶瞪了小湯圓一眼，回先生：「嘉堯還在睡覺，不來的。」

  小湯圓伏在石靈肩頭，嫉妒了。

  小湯圓被安排坐在元寶身側，這會兒老實了：「宴宴哥哥。」

  「你怎麼把他也帶過來了？」阿宴笑著摸摸他的頭，低聲問元寶。

  元寶和他嘀咕幾句。

  阿宴聽得哈哈大笑。

  先生輕咳一聲。

  阿宴才憋住笑：「元寶你好厲害哦！這就是先生說的那個……」

  「以彼之身還施彼身。」元寶揚起下巴。

  「不過你他叫醒，你不是也要早起嗎！」阿宴說。

  「殺敵一萬，自損八千。」

  「沒事，這次過後以後他就老實了，」元寶又看向小湯圓，「是不是？」

  小湯圓懵懵地看他。

  沒過多久，小湯圓就開始眼皮打架，小腦袋直點了。

  先生看不下去，問道：「大郎君要不然讓三郎君先回去休息。」

  元寶小手托住小湯圓的腦袋：「先生暫時不用了，三弟鬧著要來聽您講課，我才帶他過來的。」

  先生有些高興，點點頭，撫了撫鬍鬚：「是個好學的孩子。」

  可沒過多久，先生口中的我好孩子，坐不住了：「大哥哥困。」

  元寶也不看他：「我不困。」

  小湯圓以為他沒聽懂，指指自己：「湯圓困。」

  「哦！」元寶拿起毛筆在書中做下批註。

  小湯圓小肩膀一塌，腦袋擱在書案上：「湯圓好睏，湯圓好餓。」

  阿宴都不忍心了，偷偷從他書箱的夾層里掏出一塊綠豆糕，從元寶身後遞給他。

  元寶有些心軟，假裝沒看見。

  結果小湯圓這個小傻子，把綠豆糕塞到嘴裡，還沒嚼完，就高聲說：「謝謝宴宴。」

  糕碎子直噴，元寶看著書頁上的斑斑點點，又氣起來了。

  小湯圓吃完點心更困了，腦袋在元寶的細胳膊上蹭啊蹭啊。

  「元嘉戎，你以後還起早去吵我嗎？」元寶趁著空隙問他。

  小湯圓眼皮都要掀不開了。

  不管元寶說什麼，他都點頭。

  「不吵，不吵。」

  元寶打定主意要他張記性，臨近中午，才讓石靈把小湯圓送了回去。

  小湯圓下了地，急吼吼地抱住小元宵，哇哇大哭。

  小元宵是個愛乾淨的孩子，小湯圓把鼻涕眼淚抹到他身上，他一著急，往後退了一步。

  小湯圓愣住了，還保持著抱他的動作，小臉卻帶著受傷的表情，震驚地看他，仿佛難以置信。

  小元宵心裡莫名產生了一種他暫時也不知道的情緒——愧疚。

  皺巴著臉，慢吞吞地張手。

  小湯圓嘴巴咧開，抱住他，又哇的一聲，繼續哭。

  「壞哥哥，大哥哥壞——」

  小元宵在後院好吃好喝的，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大哥哥好。」

  小湯圓不樂意了：「壞。」

  小元宵辯駁：「大哥哥不壞，好！」

  小湯圓很著急，嘴巴胳膊並用給他講元寶的壞話，哇啦哇啦。

  小元宵沒聽懂他說的是什麼，反而小腦袋被他吵的嗡嗡響，一副生無可戀地樣子被他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