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張香雲，在我年紀很大的時候，生活已經不能自理，上門來看我的人絡繹不絕，彌留之際，我的孩子悲傷之餘把我的故事寫了下來。
十三歲那年，有天我照常上山去打豬草，這種活計一天能掙個三到五分，十三歲的我已經可以做到這份工分了，在家裡幫忙帶弟弟，洗衣做飯之餘，我都會去大隊裡領籃子來打豬草。
那天太陽特別大，照的我眼睛有點發黑，我背著一籃子滿滿的豬草往山下走，一不小心被一塊大石頭絆了一跤，鐮刀順勢脫出了我的手心掉在了腳下。
「哎喲！」劇烈的疼痛讓我瞬間清醒，頭也不昏了，眼也不花了，驚慌失措，我看到了我腿上被鐮刀割出了一個口子。
鮮紅的血液止不住一般往外涌。
一旁一個髒兮兮的老頭光顧著他身邊的老太太給我按住腳止血，自己趕緊跑到旁邊薅了點野草，放在嘴裡嚼爛了，回來一把按在我的腳上。
「這草是止血的，你先敷著，我再去給你找點消炎的癒合的草藥來。」
我當時害怕極了，因為他們可是住在牛棚里的臭老九，平日裡村子裡的人都根本不接近他們的。
現在他們跟我接觸了，我該不會也成了臭老九吧？我可不想去做牛棚啊！
雖然我家裡也不富裕，可牛棚那樣的環境，是會死人的啊！
我瑟縮著身子，連忙拒絕，「不，不用了，我沒事，我要回家了。」
掙扎著站起來的過程中，我的腳腕痛到讓我驚呼出聲，還沒站穩就又栽倒到了地上。
「你這孩子咋這麼倔呢？老頭子，她這樣不行啊，快去找大隊長來。」
我一聽說他們要喊大隊長，立馬就沒再掙扎了，大隊長是好人啊，他肯定不會誤會我的，而且我還受傷了呢。
大隊長來了之後把我送到了赤腳大夫那裡，還囑咐那兩個臭老九，沒事別跟村里人接觸。
我想，他肯定是怕那兩個臭老九會傷到我們村的人，畢竟都被喊抽老九了，應該是很壞很壞的人吧？
我回家把這個事兒跟我爹娘說了，我爹娘雖然跟別家一樣都有些重男輕女，但是女兒她們也挺看重的，平日裡還是很關心我的。
聽到我這麼說，他們拿了幾個雞蛋，帶著我上了大隊長家的門。
「實在是太謝謝您了，我就這麼一個閨女，都不捨得讓她做重活，大隊長，您今天是救了我閨女一命啊！」
大隊長趕緊推辭，「我就是順手的事，這事兒還得感謝牛棚里的兩個老人，你看方不方便把這些雞蛋換成紅薯玉米什麼的，他們也實在是可憐。」
「可是，大隊長伯，他們不是臭老九嗎？不是來改造的嗎？」我不理解，在我的印象里，臭老九就是壞人。
我爹趕緊捂住我的嘴巴，不讓我亂說，還跟大隊長陪著笑臉：「孩子不會講話，那我們是帶些東西去給他們說聲謝謝啊？」
「你們不用去，讓香雲帶著去吧，別帶多了，一次帶點帶點，兩個老人是有本事的，也不是什麼壞人，送來的人還吩咐了多照顧，我琢磨著讓他們在村里收個徒，把那一身本事給傳下來，你們家香雲跟他們有緣，先看看他們願不願意收吧。」
我爹娘猶豫了，那可是臭老九啊，他們不想讓我去接近臭老九。
可是我聽懂了大隊長說的話，那兩個人身上有本事，我接近她們能學到大本事，以後可能生活就有著落了。
於是我在我爹娘猶豫的時候就跟大隊長說：「我願意去，大隊長伯說了他們不是壞人我就不怕。」
那天晚上，我爹娘把我送到牛棚外頭，我拎著一袋的土豆和紅薯走進了牛棚。
對於我的到來，兩個老人非常警惕，警惕的卻不是我，而是怕我被有心人看到了。
他們看了看外頭，我趕緊說我爹娘在外面幫我看著，他們這才放下心來。
我說：「爺爺奶奶，我今天來是想來謝謝你們的，還有白天的事，對不起啊，我不了解你們，就把你們當成壞人了。」
我道歉跟道謝都很是真誠，爺爺奶奶也確實都是很好的人，他們很是溫和，原諒了我，並囑咐我以後不要再來了，被有心人看到對我不好。
他們真的是很好的人，白天的時候肯定也是怕別人看到我跟他們待在一起才去喊的大隊長伯。
我在心裡給自己鼓了鼓勁，把大隊長跟我說的話複述的一遍，主打的就是一個真誠。
「這……」
他們很是猶豫，眼神中帶著渴望，又不敢答應。
我退後一步，忍著劇痛，「噗通」一聲跪下給他們磕頭。
在那個時候，大家都窮，表達謝意和歉意的方式這一雙膝蓋就是最嚴重的了。
「哎呀，你這姑娘，你幹啥嘞，謝謝也說了，東西也送了，你這腳還沒好，這麼大動作，等下傷口又裂開要出血了，你是不想好了啊？」
他們一邊把我拉起來，一邊數落我，還給我檢查腳上的傷的情況。
奶奶摸著我的頭髮，感慨地說：「你遇著我們，也算有緣分，我跟老頭子的本事，從來了這裡之後，我們就想著，這輩子可能都傳不出去了，如果你有幾分天分，我們自然是願意傾囊相授的，能學幾成就看你自己了。」
「只是也要注意，不要給別人瞧見了，對你不好。」
這就算是承認了師徒關係了。
我沒在牛棚里久留，很快就被他們「趕」了出來，我爹娘在外頭接應著我。
那時候年紀還不大的爹直接蹲下背起我，帶著我回家，路上問我爺爺奶奶怎麼說。
我把他們說的話轉述了一遍，我爹娘沒有像其他人家的爹娘一樣說女孩子學這些幹嘛，反而鼓勵我好好學。
而且我娘當時還說：「這都快入冬了，他們怕是沒有厚衣服和厚被子，回頭我把家裡舊被子裡面的棉花拆散，曬一曬，做些衣服給他們送去。」
溪縣這邊的冬天，溫度雖然不是特別低，但是屋裡比屋外還冷，而且陰濕濕的，冷起來那些寒意像是要往骨頭裡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