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各有心事

  6月18日，夜，環京市，沽酒思忖海岸，海岸一角的一座老舊燈塔里。

  通神者·黑悟空站在展望台上，沉默地眺望著遠方的海平線。良久過後，他緩緩地摘下了遮掩在臉上的面具，脫掉了那一身金屬制的銀白色風衣。

  像是冒出水面換氣的金魚一樣，柏秋蕪閉著雙眼，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再次睜眼時，瞳孔依舊如同燒著一團濁火般明亮。

  她卸下了頭頂的兜帽，束在腦後的長髮頓時披落而下。

  然後抬起右手，撫過眼睛。很快，瞳孔中的那一抹赤紅像是一團微小的火苗，搖曳著熄滅開來，只剩下一片漆黑。

  柏秋蕪低垂著眼，過了許久，從眼部傳來的灼燒感才有所緩和。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揚起臉龐，對著展覽台外沉默了一會。

  月光下，一波波波光粼粼的潮浪來回往復地拍擊著海岸，不斷碎成了白色的水花，嘩嘩地作響著。

  「果然是她……」

  空無一人的展覽室里，她輕聲喃喃著。

  通神途徑「孫悟空」帶來的其中一項能力「火眼金睛」，使得她能夠看穿一切「幻術」、「假象」。

  或許火眼金睛無法透視，看不出來一副面具後方的人是誰，但當她將目光投向一個利用某種幻象、法術改變了原本外貌的人時，卻一定能看出他原本的樣貌。

  所以透過這雙眼睛，柏秋蕪一覽無遺地看見了魔法少女灰燼真正的面貌。

  那是一張無比熟悉的臉龐。

  一張從小看到大的臉，一張印在記憶里十幾年的臉，一張不斷成長著卻依舊親昵的面容。

  她知道這張臉小時候的樣子，看過這張臉哭鬧的樣子，撒嬌的樣子，但卻從沒有看到過這張臉對她面露寒意的樣子。

  「小妮，為什麼會是你……」

  柏秋蕪抱著肩膀，眸光流轉，輕聲喃喃著。

  「除了我，家裡還有人知道她的身份麼？」

  她搖了搖頭。

  「不，應該只有我知道。」

  「那我要和爸媽說這件事麼？」

  「不行，那樣很容易把我自己的身份也暴露了出去，但放她這樣胡鬧下去，又很容易出事。」

  柏秋蕪微微歪著腦袋，手指划過下顎，心中不斷斟酌著。

  柏子妮的一句句「姐姐」好像還迴響在耳邊，對比著魔法少女灰燼那張冷冽的臉龐，柏秋蕪有些惘然。

  她不明白，為什麼柏子妮會在家中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成為了一名魔法少女。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令她猝不及防。

  事實上，柏秋蕪在上一次遇到這位所謂的「魔法少女·灰燼」時，就已經用火眼金睛看穿了她就是柏子妮。

  那時柏子妮正和一個罪犯戰鬥著，為了不讓她受到傷害，柏秋蕪幾乎下意識就喚出了筋斗雲，強行把她從戰場裡拖了出去。

  不過，她沒想到的是，柏子妮會因為她下意識做出的這件事，而對她記恨了那麼久，甚至這一次特意找上門來。

  可能在柏子妮眼裡，這個所謂的「黑悟空」簡直就是在沒事找事。她正打得好好的，突然被一朵雲帶到了十萬八千里開外，這擱誰能不生氣。

  柏秋蕪現在回想起來，不把她當作柏子妮，而是以魔法少女·灰燼來考量，那以她的實力解決那一名罪犯的確是綽綽有餘。

  但第一次見到她時，還是難免把她當作了那個脆弱的小女孩，所以下意識地就想讓她從危險中脫身，於是便多此一舉……

  如若不是這樣，柏子妮也不會對她心生怨念，天天追在她屁股後面跑。

  「算了，得先回家。」

  柏秋蕪輕輕搖頭，沒有再揣測柏子妮的想法，而是穿上桌上的運動外套，戴上了棒球帽。

  在海岸公路的公交車站台上停了一會，搭上了最後一輛大巴，靠著車窗眺望著燈火通明的城市，一切是那麼恍惚，仿佛海市蜃樓。

  不久，大巴在老京麥街的站台下了車。

  她剛下車，就在站台旁邊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遲遲還沒回家的柯尤慶正坐在超市旁的公共長椅上，嘴裡叼著一根煙，手裡攥著一包中華，還有一支打火機。

  看到柏秋蕪，柯尤慶沒有說話，只是淡定地坐在那兒，對女兒擠了擠眉毛。

  「老爸，你在這抽了一小時的煙？」柏秋蕪抱著肩膀，好笑地問他。

  「不，買完煙去散了會步。」

  說著，柯尤慶低頭湊近打火機，咔擦一聲點燃了叼在嘴上的煙，嘴裡瓮聲瓮氣地問，「和朋友玩得還開心嗎？」

  「還好吧，就一起逛逛街什麼的，然後就回來了。」柏秋蕪歪了歪腦袋，補充說，「挺無聊的。」

  「那回家了，不然你老媽又要發火。」

  「嗯。」

  兩人離開了超市，乘坐電梯來到了那座複式公寓樓的第九層。

  柯尤慶用鑰匙打開家門時，目光穿過玄關，可以看到家裡的孩子這會都圍在客廳的大電視前看著電影。

  「喲，曉默也回來了？」

  他叼著煙，眼睛看著客廳里那道瘦高的身影，臉上流露出了訝異。

  柏秋蕪也驚訝了一下，心想明野不還說二哥過兩天才會回來麼，怎麼一轉眼就回家了？

  柯曉默聽到聲音，扭頭看向了柯尤慶，說：「爸，我有點事，所以提前回來了。」又看了一眼柏秋蕪，「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和朋友出去玩了。」柏秋蕪說，「哥，伱整個暑假都待在這邊麼？」

  「對，這個暑假沒什麼事，就在家裡了。」柯曉默說，「倒是你，下學期就要讀高三了，壓力大麼？」

  「還好吧，就平常心。」柏秋蕪說。

  柯明野坐在沙發上，邊啃著薯片邊說：「她天天出去玩，都不用複習的還一直年級前十，二哥你就別擔心他了。」

  「那你呢？」柯曉默說著，看向了柯明野，「聽說你最近成績下滑的厲害，可別搞得到時候一本都上不了。」

  柯明野呵笑了一聲：「那我肯定學你啊，考了六百多分，985不讀，跑到西安讀個普通一本去，爸媽都快被你氣死了。」

  嘴上這麼說著，其實他知道柯曉默這麼做，是為了找一個離影帆山近一些的大學，方便和忍宗接觸。

  柏子妮從沙發背上探出腦袋，大聲說了一句：「老爹，江湖救急！電視的會員快過期了，快點充值一下啊！」

  「知道了，我等會就充值，能看就先看著。」

  柯尤慶沒好氣說著，叼著煙走上了二樓。

  柏秋蕪關上了門，一直把目光放在柏子妮的身上。

  她正和柏子靈、柯泳竹、柯曉默、柯明野四人一起看著電影，看的好像是《指環王》三部曲。還是老樣子，柏子妮最喜歡粘在柯明野旁邊，從小到大和她玩的最好的除了柏子靈，就是柯明野了。

  子靈知道小妮是魔法少女麼？柏秋蕪想，還有明野呢，要不和他倆聊一聊這件事，但他們不知道的話怎麼辦？

  這麼想著，她的目光停留在柯明野的身上。柯明野還是老樣子，別人在看電影，他低頭玩著手機，時而打一兩個呵欠。

  不太可能吧。柏秋蕪搖搖頭。

  柯曉默抿了一口白開水，扭頭看她：「你在門口愣著幹什麼，不一起來看電影？」

  「你們先看，我洗完澡就來。」

  柏秋蕪說著，脫下運動鞋，換上了拖鞋，挪步走向了二樓。

  「來什麼來，明天不用上學了嗎！」

  柏文娜正好從樓上走了下來，嘴裡罵罵咧咧地說著，「一群小兔崽子，一個個就知道拿你們二哥當擋箭牌，以為仗著曉默回來就不用睡覺了？」

  柏秋蕪和她擦肩而過，無奈地說：「好啦媽，二哥回來，我們心裡開心，晚睡一點怎麼了？」

  柏文娜瞪了她一眼：「你還說，特別是你和明野兩個高中生，該睡就睡，別以為快放暑假就不用學習了！」

  柏秋蕪笑笑，沒有再回嘴。

  走在樓梯上，她的腦中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如果用火眼金睛對著家裡的每一個人都掃一眼，那會發生些什麼？

  會像她看向魔法少女灰燼的那一眼一樣，仿佛整個世界觀都被顛覆了麼？

  這麼想著，她停下了腳步，默默地站在樓梯的陰影處。扭過頭去，看了一眼家人們的側影。

  看得出來，柯明野根本沒興致看電影，已經想開溜了，但柏子妮攔住了他，嘴裡叫嚷著什麼；

  柯泳竹和二哥柯曉默聊著自己在學校的校霸事跡；柏子靈一言不發，紅色的瞳孔靜靜地倒映著電影的畫面。

  儘管大家都在長大，但每一個人卻都還是她記憶中的樣子。

  和至今以來的每一年的每一個暑假一樣，大家聚在電視前，坐在沙發上，不分彼此，不存在著隔閡，只是分享著歡樂和笑聲。

  儘管身處於一個混亂的時代，但這是一個平凡的、幸福的家庭，對於柏秋蕪來說，每次在外死戰一番後回到家裡，就像回到了寧靜的港灣一樣。

  她並不想打破這樣的現狀。

  想到這裡，柏秋蕪默默在心裡打消了向父母，亦或者是其他兄弟姐妹討論柏子妮那一件事的想法。

  畢竟她不也保守著自己的秘密，既然她不願意自己的身份在家人面前暴露，那柏子妮一定也是一樣的。

  那又何必呢，柏子妮也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

  就像兩年前的我一樣，拿到了超乎常人的力量，就以為自己真的無所不能了，忍不住想要做一些什麼。

  「我們都一樣……」

  柏秋蕪輕聲自語著，目光在柏子妮身上停留了一秒，隨後便挪步向樓上走去。

  此時，坐在沙發上的柯明野悄無聲息地瞥了一眼她的背影，又很快收回目光。

  「你們看，你們看，我真困得受不了了……」他懨懨地說著，眼皮都快合上了。

  「別啊哥，就陪我看完這一部再睡覺！最後一部明天看。」柏子妮又拉了一下他的肩膀，眼睛看著電視，嘴上挽留著。

  柯明野聳了聳肩，心說比起在我面前撒嬌打滾，你把那柄叫作「灰姑娘」的破傘抵在我脖子上可能還有點說服力。

  如果不是看過柏子妮的另一幅面孔，有事一句哥哥，沒事一句哥哥的，他可能真會信妹妹只是單純地在黏著他。

  說不定，柏子妮只是在把他這個麻瓜當成在家中掩飾身份的工具呢。

  這麼想想，還真是工具人中的工具人，極品工具人了屬於是。

  「等你們的老姐洗完澡，她會下來陪你們看，哥們兒先滾了……」

  說完，柯明野已經從沙發上起身。

  事實上，他倒不是沒時間陪他們看一下電影，而是意識到了在今天晚上，二哥柯曉默經常在悄無聲息地觀察著他。

  原因還不清楚，總之像是對他產生了疑心。

  可這又是為什麼？柯明野走在樓梯上，一邊想：我應該沒露出什麼破綻才對，表現出來的性格，也儘量演繹得像這副身體的原主了。

  難道忍者還會讀心，知道他弟弟被我取代了？再離譜一點，這貨不會把我當作災厄之龍吧……

  拜託，睜大眼睛看看，你要找的那條龍就坐在你旁邊啊，是那個滿臉欠打的六年級小學生好麼？

  柯明野滿腦子都是疑問，知道自己暫時還是儘量離柯曉默遠一些會更好，而且接下來獨處時也得小心了。

  按照系統的說法，忍者似乎能夠遁入陰影，所以他必須時刻提防房間裡的影子，說不定他二哥就躲在陰影里偷偷觀察著他。

  「真是跟鬼一樣啊……」

  柯明野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默默在心中吐槽了一句，便踏上二樓的地板，兩三步走入了自己的房間，鎖門。

  他一隻手撐著後頸，躺到床上，用手機看了一眼日期，今天是6月18日。又查了一下幾所學校放假的時間。

  柯泳竹的小學還得上三天課才放暑假；

  柏子靈和柏子妮的初中還得再上一天課；

  柯明野自己和柏秋蕪上的高中，則是還需要再上兩天課才放暑假；

  二哥的大學已經放假了，今天還提前回家了；

  至於大哥，可能得過兩天才會回來。目前為止，大哥「柯吟之」是唯一一個柯明野還不清楚底細的人了。

  不管怎麼樣，這個暑假一定會很熱鬧啊……

  柯明野看著殘留著一兩個雌黃色斑點的天花板，心想。

  首先，他得找到同在這座城市的其他玩家，和他們暗中建立起一定的聯繫，方便一起約個時間打打副本什麼的，儘快把等級和能力提升起來；

  其次，還得保證自己的「玩家」身份不會在家中暴露，否則……家裡隨便挑一個人都能把他剁碎了餵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