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路可是你自己選的

  火焰，噼啪。

  戰場上四處是滾燙的黑煙，殘留的余火，翻起的廢墟，身在其中的戰士們狼狽掀在泥地里，天空昏暗一片。

  這裡的景色只有一處是潔白的。

  那就是從始至終未曾離開那裡的機工女神，銀髮在硝煙中不染一塵，獨留著神明才配擁有的聖潔與孤高，不喜亦不悲。

  遠遠看著這一幕，仿佛才能理解神明之何以為神明，她在這裡與所有人的存在本質，是截然不同的。

  賈斯一把將謝隆德從廢墟里拉了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麼樣？」

  「比蹄火帝國入侵那時候好多了。」

  兩人相視一笑，搭著背抬頭看向鍛成台座的交戰頂端，能挑戰神明到現在的也唯有神明，馬庫斯與機工女神近身進行纏鬥，局勢卻不容樂觀。

  哪怕身為三級神的巔峰，無冠城內聽到就令人聞風喪膽的帝國前東元帥，此刻身上也被留下了多處傷口，而外表看起來纖細那麼多的機工女神，一擊的分量卻令馬庫斯難以招架。

  就在這時，馬庫斯被從台座上踢了下來，剛起身的艾露法連忙用法術接住了他。

  「別一個人挑戰！」

  哪怕是精靈女王此刻也一臉黑漬，馬庫斯卻沒領她的情，連傷口都沒在意就站了起來，抬頭看著獨自位於頂點的女神。

  「呵…我不過探探她的實力，誰讓你們一直礙手礙腳的。」

  「那麼，我想你應該得到和我一樣的結論了。」

  萊恩的聲音從一邊傳來，他走路跌跌撞撞，胸口還纏著繃帶，鬍子打結的喀麥什在一旁扶著他。

  馬庫斯並不意外的低沉笑了兩聲。

  「你果然命大。」

  剛才那道聖印落下時，萊恩正處在命中中心，幾乎硬吃了這一招。

  如果是別人也就算了，但既然是這傢伙，能在他的「那種狀態」下撐過去還把他扶著帶出來，這種程度馬庫斯一點都不意外。

  「不說這個了，」萊恩擺了擺手，「我想伱也應該注意到了吧，那位女神的狀態。」

  艾露法驚愕看著他，雖然也不是第一次見識了，但這種情況下不僅能站起來，甚至看上去還能繼續作戰，這份堅韌超乎常理，也不知道到底是身體耐打還是意志驚人。

  不過，她也很快收回了思緒，比起這個還是先聽些能弄明白的事情：「你們發現什麼了？」

  萊恩和馬庫斯同時看向高高在上的女神。

  從交戰到現在，她沒有將視線放在任何人身上，也不發一語，宛如只是存在於那裡，將膽敢冒犯自己的無禮者盡數誅除。

  問題就在這裡。

  她的確很強，或者可以說強得過分了，軍團幾次環環相扣的攻勢都沒取得效果，面對神格者圍攻也顯得遊刃有餘。

  但她根本沒有必要留手。

  無論是瓦解他們的攻勢也好，召喚各種強大的神之術法也好，雖然打得他們丟盔棄甲、血流不止，但離輕易捻死一群蟲子的程度還差得遠。

  也就是說，現在的機工女神，很有可能已經盡了大部分力量。

  聽完兩人幾乎一致的看法，艾露法愣在了那裡。

  「你們是說，她雖然能戰勝我們，但其實沒有看上去那麼輕易？」

  萊恩先是看了馬庫斯一眼，隨即點頭：「她應該很擅長對付複數的敵人，也不會被限制類的術法阻礙，但她力量的幅度存在一個極限，哪怕想將我們化為灰燼也做不到。」

  艾露法聽完抹了抹臉上，表情變得有點複雜。

  她皺眉看著兩人：

  「有沒有可能……是你們的體質異於常人？」

  「？」

  萊恩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看了眼喀麥什，喀麥什欲言又止。

  我堂堂一個矮人王，怎麼能說剛才差點去見先祖了這種事……

  「但我不認為剛才的聖印她有留手，這更不合邏輯，」萊恩解釋道，「她沒有道理特意控制力量給我們機會。」

  馬庫斯也抱起手臂冷冷笑了笑。

  「如果她有把握殺我，你認為會那麼輕易把我從上面踢下來嗎。」

  軍團只有一個三級神。

  倘若機工女神有把握擊殺馬庫斯，勝利的天秤無疑會往她那邊大幅傾斜，而當時沒有旁人干擾，可以說是最好的時機。

  所以，並不是不想殺。

  而是殺不掉。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艾露法凝重點了點頭，「說起來那個空氣炮也是趁我們不注意才發動，軍團有所防備之後就再沒使用過。」

  她說完這些，再度看向兩人。

  「所以，你們想怎麼做？」

  ……

  一段時間後。

  軍團的神格者們圍成了一個圈，鄧德里架著大盾堵在女神背後的退路上。

  馬庫斯和萊恩在正面。

  而在這之外的區域，密集的弓矢與法術划過殘破的天空，對女神所在進行連綿打擊，加上工匠們引以為傲的各種投射武器，機工女神周身屏障上的聲響一刻都沒停過。

  最開始還擔心對方會做出回擊，但似乎了解他們的意圖後，她只是平放雙手站在那裡，甚至連眼睛都重新閉上了。

  萊恩：「……」

  萊恩也閉了閉眼，真正的神明能否在這樣的環境下恢復狀態尚未可知，但只要他和馬庫斯的推斷沒錯，以對方現在的力量限度，是絕對無法這樣撐下去的。

  遠程的打擊沒有他們協攻那麼有威脅，但勝在高效，後方也有神格法師在準備威力巨大的術式，這樣的狀況足以稱得上絕境。

  但……

  不知為何，看到機工女神這樣平靜的反應，萊恩心裡總有些許不安。

  試探神明的想法，終究是有些妄自菲薄了，如果在這個時候能有什麼人……

  「記著你們身上有神力抗拒器，無論發生什麼狀況，都不要去做傻事。」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念叨一路了！」

  順著聲音看過去，萊恩眼神一亮，立馬就踏出步子迎了上去。

  趕到面前，萊恩根本掩飾不住眼中的興奮，腳步一跌差點直接撞在對方身上。

  「羅維！」

  「你這是……」羅維一下扶住了他，看見他的胸口還纏著繃帶。

  「沒事，一點小傷而已。」

  幾位女性都跟在羅維身後看著，薇彌爾愣神地眨了眨眼。

  唔……

  他的朋友看著他，眼裡怎麼有光……

  但軍團其他人的反應就沒那麼熱烈了，幾乎都是皺著眉看著他們來的，比起不歡迎，更像是對他們的出現感到懷疑和不可置信。

  「她這又是……？」

  羅維無視了周圍視線，抬頭看見不太遠處位於包圍下的機工女神，原本倒也沒想看見，實在是太多火力覆蓋過去，亮得跟個發電的白熾燈似的。

  咋的，你們給她過生日啊？

  不是打得挺慘烈嗎，我來早了？

  羅維皺眉撓了撓頭，萊恩看了看那邊，神色一沉正要帶他去遠處說，背後卻傳來了一道聲音：

  『羅維·布魯克。』

  所有人頓時提起了耳朵，驚愕朝聲音的來源看去。

  發聲者。

  毫無疑問是身處那裡的機工女神。

  打到現在從未開口說過一句，竟然在這時候喊出羅維的名字？

  羅維看著周圍人臉上的反應，大概猜到一些端倪，他停著步子站在那裡，沒什麼想法地回了一句——

  「找我有事？」

  『佐爾曼提醒過我要注意你。』

  「他這麼惦記我呢？」羅維自嘲笑了笑，「那我豈不是得去給他掃個墓？」

  『……』

  機工女神不再給出回應，羅維也沒打算多說，被萊恩拉著去了遠處。

  ……

  聽完整個敘述，他大概了解了萊恩為什麼這麼期待著見他。

  「你是想問我，伊卡洛斯到底是不是在硬撐？」

  「對！」

  萊恩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就覺得羅維這個時候或許能給他答案。

  羅維卻對他搖了搖頭。

  「我不會替你做判斷。」他說道，「但我倒想問你一句，她為什麼要硬撐？」

  「……！」

  萊恩睜大眼睛，什麼也沒說就走了出去，但踏出五六步後，他又猛的止住步伐，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回頭看著羅維。

  看來他有所察覺了。

  機工女神一直在這裡和軍團作戰，如果撐不下去，為何要讓自己的處境如此被動。

  但另一方面，還有一個最根本的問題，看似與眼下這場迫在眉睫討伐戰無關，但軍團同樣做過充足準備。

  那就是機工女神「為什麼」在這裡。

  萊恩目光投向鐵桶嶺以南的方向，隨即連和羅維告別都顧不上，快步不停朝軍陣方向趕去。

  但就在這時，前方的昏暗中冒起剎那閃光，一時將大地與昏暗的天際連接到了一起。龍捲雷鳴隱動，宛如末日降臨。

  看來伊卡洛斯替他們做出判斷了。

  「你才是軍團的指揮官，」羅維在背後冷冷說道，「去吧。」

  「這次——」

  萊恩背著身握緊拳頭。

  「這次請你好好看著我，摯友。」

  不等羅維回答，萊恩毅然往前踏出步子，在那條前往末日般景象的道路上，重新奔赴屬於他的戰場。

  而羅維只是凝視那身影逐漸隱入黑暗，什麼都沒有說。

  「……」

  不久後，薇彌爾等人找過來和他匯合，講述了剛才的經過。

  伊卡洛斯突然發威了。

  這次不再是被動應對，即使和萊恩所描述的一樣，力量似乎存在某種限度，但神明似乎終於放下那不必要的架子，將軍團視作了對手。

  而時不時從他們身邊掠過的老熟人往往也要多嘴一句。

  「你別出手，這裡交給我們。」瓦妮莎冷冷用龍眼睥睨他一眼，快速往前消失不見。

  「待在這吧，可不想再讓你小看了。」艾露法握著寶石的法杖不回頭。

  「讓開，別礙事。」吉提丘蠻橫從他們身邊撞了過去。

  整個戰場立刻忙碌起來，一波又一波的挑戰者協同登上那高高在上的神台，圍攻著要把那觸手可及的神明給拉下來。

  天空是壓抑沉沉的黑雲。

  戰鬥，激烈到了一個令人髮指的地步。

  莎耶和阿依凝揪心看著這一幕，握著武器的手都不自覺捏出了汗，但她們清楚自己答應羅維的條件，待在這裡的前提就是不能出手。

  薇彌爾同樣目光擔憂，腳趾頭都忍不住在靴子裡繃緊，臉上既憂慮又可憐巴巴地，想去看羅維卻又不敢。

  「……」

  羅維拍了拍她腦袋，這傻了吧唧的眼神讓他都沒法好好觀戰，心裡清楚她想做什麼，他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道：「偷偷地治。」

  「…好的好的！」

  薇彌爾做賊一樣地壓低音量點頭，看得羅維一陣頭疼。

  他要是女神，就先把這鬼鬼祟祟的傢伙給做了。

  所幸那邊現在可以說是無暇他顧，戰場上也不是沒有教會牧師，只要別做得太過分就行。

  唔唔……

  薇彌爾先想著要不要躲在他背後，但轉念一想，萬一讓女神誤以為是羅維在治療，問題不是更大嗎？

  於是她靈機一動，突然從前面朝羅維抱了上去，這樣他的手被自己空空架在兩邊，女神一看就知道他沒在搗鬼了～

  而她的手正在羅維背後擋著，此刻神不知鬼不覺朝戰場遠處施展了一個治癒魔法，躺在那裡的人上一秒還在聲嘶力竭喊著「我的腿啊啊！」，下一秒就一臉疑惑地站起來撓著後腦勺走了。

  這看起來毫無異常，薇彌爾不禁感嘆自己真是個天才～

  嘿嘿！

  她像小松鼠一樣機靈轉了轉脖子，興高采烈地物色起下一個目標——

  然後就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兩道視線。

  莎耶和阿依凝正站在那裡，眉頭皺得很深。

  「……」

  「……」

  薇彌爾的臉色頓時就白了。

  咦……咦！不是，不是這樣的啊！

  還沒等她用面部表情說清楚內幕，羅維用手一把將她按了回去，並在她側臉輕輕留下一吻。

  「路可是你自己選的，救人要緊。」

  薇彌爾：()

  莎耶一臉鄙視地偏開視線，原本懶得理會他們兩個，但一想到剛才那傻子一個勁的對她擠眉弄眼，不知為什麼就越想越惱火。

  莎耶：(▼ヘ▼#)

  她是不是在挑釁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