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窗外的雨敲打著玻璃，帶起一陣噼里啪啦的響，擾的人有些心慌。
沉重的愛意就像是刻在身上的疤痕，帶著並不好看，但身體卻已經習慣了彼此，若強行撕去，恐怕就會帶起一片血肉模糊。
顏楓發了呆，莫名其妙的發著呆。
他對自己感到疑惑。
明明……他只是想去見姐姐一面，和對方說說話的……可為什麼……現在的他竟然這麼難受……
這麼……愧疚？
費盡千方百計才終於逃了出來，可眼下卻對那如同深淵一般的魔窟產生了留念，甚至想要給陳夕打個電話告知對方自己出逃，藉此來請求對方能原諒……
顏楓看不懂自己了。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愛嗎？
他已經……徹徹底底的愛上小夕了嗎？
已經……徹徹底底的迷上了被xxoo的……
顏楓發呆了，腦子暈乎乎的，聽不見周圍的聲音，直到……
「喂！楓哥，你幹嘛呢？發蠢啦！？一直在那傻笑個不停？」
「啊？」顏楓一臉懵逼，抬頭看向前方駕駛位上的女人，雨幕渲染的視線中，前方道路貌似是紅燈，他表情有些尷尬的問道：「我剛剛有……有笑嗎？」
馮瑤則白了他一眼，伸手掰過後視鏡，沒好氣道：「你自己看！現在還樂的跟個二傻子似得，還說自己沒笑？真是的，搞不懂你，明明都已經把該做的不該做的全做了，去見個白曦還能高興成這樣……」
「對了，差點忘了這個……」
她說著，順手丟過來一把電動剃鬚刀以及一個塑膠袋，口中嘟囔道：「先把你那邋裡邋遢的鬍子給剃了吧，看著就鬧心！」
聞言，顏楓看向前方的後視鏡，望見自己那張不大幹淨的臉，以及尚未褪去的笑意，感到有些恍然。
手掌覆上臉頰，一個多月沒打理的鬍子讓他顯得潦草了許多，搭配上那副形如枯槁的臉龐，屬實有些蒼老。
「我……我怎麼變成這樣了……」
顏楓嘟囔著，連忙接過剃鬚刀和塑膠袋，打理起來。
前排，馮瑤則白了他一眼，語氣嘲諷道：「看來那丫頭把你折磨的不輕，不過倒也正常，邋遢成這樣，估計也就是她不在乎了……」
被說到兩人之間的事，顏楓還不大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停了一會，接著小聲道：
「嗯……其實……我剛剛高興……不是因為要見姐姐了，而是……」
「停！打住！你不需要解釋！」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馮瑤竟直接打斷了男人的話語，接著嗤笑一聲，繼續道：「我能看的出來你剛剛到底是在笑什麼，也大概能猜到了，但請你不要在秀你倆的恩愛了，我快受不了了！」
顏楓只是笑。
看起來傻兮兮的。
可能真是被下藥下多了，腦子不大好用了吧……
馮瑤居然感覺……顏楓從沒有笑的這麼開心過……
連帶著她也笑了起來。
雨霧中的紅光也恰好在此時轉變成了深綠。
可後方的男聲卻忽然響了起來：
「先在這停一會吧，馮瑤……」
「我想先下車去辦點事情。」
…………
總的來說，去往白曦所在醫院的路途還算順利，中間也沒發生什麼大事。
甚至……過於順利了……
順利到顏楓都沒來得及做好心理準備，就已經被馮瑤推搡著來到了白曦的病房門外。
「快點啦，楓哥，我有急事要去處理啊！」女人一邊推著他一邊嘟囔道：「我還要去廁所啊！」
就這樣，在一個趔趄的輔助之下，顏楓就這麼草率的衝進了白曦所在的病房。
視線輪轉，下一刻，眼前現出了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她就那樣，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也躺在男人的心裡，不知過了多少年。
她還是一樣的漂亮……歲月似乎並未在她的臉上留下過多痕跡，除了那道略有刺眼的淺淺疤痕。
顏楓的雙眼不自覺睜大了些，喉結聳動，嘴唇微張，顫抖不已。
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籠罩著，包裹著，很軟，很溫暖，是說不出的安全感，像是回到了家，像是回到了最懷念的地方。
那是她嗎？
那……真的是她嗎？
顏楓有些不敢相信，所以就連腳下的步伐都慢了很多，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艱難的，遲疑的，難以置信的，
希冀的，渴望的，潸然淚下的。
他們也終於在這雨聲嘈雜的世界，在這餘生的十字路口，再度相遇。
沒有所謂的煙花絢爛，也沒有令人艷羨的浪漫橋段，有的就只是無聲，無言。
顏楓向前邁步，從門口到白曦床邊，只有不到十步的距離，可這段距離卻已然跨越了生與死的邊界，跨越了近十年的時間。
顏楓張開嘴，嘴唇蠕動，可半晌卻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心中積蓄的事情過多，一股腦湧上喉嚨，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忽的，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身軀連忙向後退去，神色很是慌張，用那尚未被雨淋濕的衣袖用力擦拭著自己的面容。
儘管怎麼擦也還是髒兮兮的，但他還是執拗的這麼做了。
衣袖落下，淚眼婆娑，嘴角彎起，視線卻始終落在對方的身上，一刻也捨不得離開。
這……會是夢嗎？
顏楓不由得想到。
是夢也好……也好……
只要能再見到她一面就好……就好……
男人再度向前，破涕為笑，卻顯得狼狽了許多，隱隱間甚至有鼻涕下流的跡象，他連忙用手去抹，接著在褲子上擦了擦，又忽然感到很是侷促，低下頭不敢看對方的臉，猶豫了半天，方才低聲說道：
「姐姐……我……我現在都是自己洗衣服的……」
沉默，沉默……
大概是因為自己太過笨拙了吧，顏楓居然被自己給逗笑了。
一張寫滿了滄桑的臉龐，帥氣且陽光，眉眼堅毅，骨相硬朗，一對大門牙又白又亮，閃的發光。
可惜的是，這對門牙沒有缺掉一個。
它該缺掉一個的。
不過無所謂，他不缺，就夠了。
他什麼都不缺……不缺……
顏楓看著床上安靜躺著的白曦，從一旁拿了把凳子緩緩坐下，想著該說些什麼，很久很久。
他想到曾經有多麼想念白曦，想到這些年工作上遇到的委屈，想到他在職場上得到的成績，想到他認識的那些朋友，想到他遇見了小夕，想到小夕和白曦一樣有好多愛好，想到小夕和他在一起後心情變得越來越好，想到小夕前些日子似乎是說想吃牛肉醬，想到小夕今天早上沒吃早餐可能會餓，想到小夕臨走時好像穿的少了點可能會著涼，想到小夕……
顏楓愣住了。
他發現了什麼，或者說，確認了什麼。
所以他重新看向了白曦，就只是看著。
許久，許久。
直到他張開嘴，緩緩說道：
「姐姐……對不起……」
「謝謝你……謝謝……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