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澈怔愣了。
他當初帶著封地的私兵控制了京都,殺了先帝,血洗皇宮,強行登基後,日子並不好過。
百官對他的質疑聲很大,他火急火燎來這裡,就是為了收回邊疆兵馬大權。
只有兩國和平了,他才能找藉口要回虎符,只留一小部分兵馬在這裡。
兵馬大權在握,他就有了對付百官的資本。
所以,他來之前想好了各種對策,不管東方醉多難纏,都要談下來和平相處的事。
他已經做好了在這裡談判幾天的打算。
沒想到,東方醉一上來就這麼有誠意,提出的東西,沒有附加任何苛刻條件。
東方醉見裴澈沉思不語,催促道:「本王已經拿出了最大的誠意。」
「你那邊有什麼想法,一次提出來。」
裴澈擰眉思索了一會,「沒有,景王的提議,朕完全同意。」
兩個人開始商討具體的細節。
退兵怎麼退?分批退還是一次全退?
開放邊境是一次開放,還是挑選幾個城邑試一下再說。
對方百姓到自己國家,是否享受同樣的律法保護。
稅收是否和本國百姓一樣?
兩個人激烈討論了起來。
謝挽音一直在全神貫注地聽旁聽。
談到幾個爭論不定的條約時,東方醉忽然扭頭詢問謝挽音的想法。
謝挽音想也沒想,嫣然笑道:「王爺,您是一國之主,這些事自然是您來定奪。」
東方醉的嘴角開始不停上翹,幾次之後,裴澈有些惱火。
「景王若是什麼都需要詢問王妃的意見,不如讓王妃直接談判算了。」
東方醉悠然長嘆,頗有無奈。
「宣武帝有所不知,本王和王妃伉儷情深,平日習慣遇事詢問王妃的意見,一時忘了場合,還望宣武帝見諒。」
謝挽音驚呆了。
東方醉不光想氣死裴澈,連臉也不要了。
這事傳出去,堂堂新帝,還沒登基就落了一個懼內的名聲,像什麼話!
裴澈的臉沉的能擰下水,半天,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
「王爺和王妃的感情,當真羨煞旁人。」
謝挽音實在不想這麼彆扭地待下去了,找個理由,先行回了馬車。
她離開後,東方醉瞬間陰鷙下臉。
開始寸步不讓地和裴澈談判起來。
尤其是關係到雙方留多少人馬在邊疆這事,一直爭執不下。
即便談和,邊疆也需要人維護。
兩個人你來我往,最後決定,各自留十萬人馬在這裡。
談到接近午時末,總算確定下了所有細節。
太監執筆,將這些東西全部寫了下來。
二人過目後,確認無誤,各自寫上名字,蓋上了玉璽。
簽好後,裴澈將自己的那份交給貼身太監,站起身,和東方醉四目相視,忽然鄙夷地笑了起來。
輕啟薄唇,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景王,躲在女人後面,靠著自己女人去當人質幫你偷解藥,感覺如何?」
東方醉面不改色,半眯著眼睛,笑的一臉得意。
「能娶到這樣的女人,本王感覺三生有幸。不像有些人,蠢的被女人耍得團團轉,還丟失了珍寶。」
他搖頭惋惜,「一無所有,真是可憐。」
裴澈被噎的半天說不出話。
東方醉溫潤而笑,「宣武帝,聽聞你要在這裡逗留幾日,巧了,本王也是。」
「不如我們找機會一醉方休如何?」
裴澈狠狠拂袖,「不必!」
說完,大步流星地上了馬車,帶著一眾侍衛快速離開了。
東方醉慢悠悠地回到自己馬車上。
謝挽音好奇地問道:「你剛才說了什麼,我看裴澈離開的時候,臉都黑了?」
東方醉漫不經心地回答:「沒什麼,聽聞他要留在這裡視察軍營,我邀請他找機會一起喝酒,他心胸狹窄,拒絕了。」
謝挽音『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她太了解東方醉了,絕不會好心邀請裴澈喝酒,一定說了什麼特別難聽的話。
笑完後,她依偎在東方醉肩膀上,有種莫名的欣慰。
「我們又完成了一件大事。」
「等你收回杜將軍兵權,回去改朝換代登基後,咱們就能去南疆,解同心丹,接思遠了。」
東方醉揚了一下眉梢,什麼也沒說。
※
二人回到營帳,剛好是正午。
杜將軍,項星劍,還有駐紮在這裡的五萬將士,全部都在翹首盼著他們的歸來,等待談判的結果。
眾人整齊有序地站在校場上,身上盔甲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老遠望去,如一片銀白色海洋。
見到馬車回來,人群立馬騷動了起來。
「回來了,回來了,王爺回來了!」
太監挑起帘子,東方醉在眾人的矚目下,緩步下了馬車。
謝挽音並未跟著他一起下車,而是坐在馬車裡遠遠看著他。
看他一步一步走向校場的高台。
東方醉還在孝期,今日穿的依舊是一身白色錦衣。
他立於高台上,脊背如松,眉眼透著碎裂萬物的剛毅,狂風吹的他的衣角吹的颯颯作響。
下面的將士們全部都期待地望著他。
他雙眼如炬,環視全場,朗聲道:
「戰爭結束了!」
「三十年內,邊疆再無硝煙。」
短短几個字,穿透了遠處的雲霞,飄蕩明媚的天空下,又如重鼓在耳邊錘擊,震盪人心。
將士們齊聲高喊;「邊疆再無硝煙!邊疆再無硝煙!邊疆再無硝煙!」
聲音匯聚成海,掀起一陣巨大的聲浪,振聾發聵。
陽光照在每個將士的身上。
有人相擁大笑;有人喜極而泣;還有人跪地嚎啕。
孝崇帝登基後,一心要大豐臣服,大家已經數不清打了多少仗。
有人年少入伍,如今轉眼已是中年,終於迎來了今天。
這一刻,他們等了太久。
杜將軍別過臉,眼角隱隱有淚花閃現。
他帶兵打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手下戰死沙場,在有生之年看到大禹邊境和平,也算死而無憾了。
謝挽音在馬車裡,投過帘子,痴痴望著台上的男人,彎唇笑了起來。
她怎麼也沒想到,成親的時候,那個殺人如麻,無惡不作的斬玉閣閣主,如今隱隱有了明君的風範。
兩國君主簽訂的一個約定,改變了無數百姓的命運。
不用打仗,可以解甲歸田,回家團圓。
謝飛靈和項星劍遠遠相視一眼,各自笑了起來。
他們兩個曾在戰場並肩作戰,比誰都清楚,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莫過於生命與和平。
※
今日宣布消息後,兩邊當天就撤走了第一批兵馬。
東方醉說孝崇帝的喪事辦的特殊,很多事情不必墨守成規,所以,他特許眾人飲酒慶祝。
這一晚,軍營載歌載舞,將士們點了篝火,圍著篝火喝酒談笑。
東方醉也放下身份,和眾人一起慶祝。
謝挽音不方便和一眾男子談笑風聲,獨自在營帳里吃了飯後,斜躺在榻上看話本子打發時間。
到了後半夜,東方醉滿身酒氣的回來了。
謝挽音屏退營帳里的宮女,上前扶著東方醉坐到桌邊,給他到了一盞茶。
「怎么喝了這麼多酒?」
東方醉接過茶,淺抿了一口,一把將謝挽音扯到自己懷中,狠狠親了她一口,笑的眉飛色舞。
「娘子,我收回杜將軍的兵權了。」
謝挽音側身坐在東方醉的腿上,雙手環著他的脖子,笑吟吟問道:「說說吧,你怎麼騙的杜將軍?」
東方醉將下巴抵在謝挽音的肩窩上,深深嗅了一下她身上的香味,一五一十講了起來。
「剛才我和他們一起喝酒,我不停唉聲嘆氣,杜將軍問我怎麼了,我說一想到他為大禹奉獻了一輩子,一把年紀還在帶兵,就覺得有愧。」
「當著那麼多將士的面,話說到這個份上,杜將軍也不是傻子。」
「他說他唯一的兒子前兩年戰死了沙場,留了兩個年幼的孫兒。」
「他早就有了隱退之心,想回去好好教導孫子。現在戰爭結束了,懇請我允許他解甲歸田。」
「我和飛靈,還有項星劍佯裝挽留了一下,最後,見他心意已決,我同意了他的提議。」
「為了嘉獎杜家的功績,我承諾封他為武安侯,允許世襲,賞他一塊免死金牌,良田千畝,許他孫子進國子監讀書,封杜夫人和杜姯為一品誥命夫人。」
「杜將軍激動得老淚縱橫,說趁著我在這裡,他明日把虎符交出來,交接清楚他手裡的兵權。」
微微的酒香和熱氣撲來,刺的謝挽音脖子痒痒的。
她側首見東方醉額前滲了不少細密的汗珠,起身到水盆里絞了一個帕子,俯下身,溫柔地給他擦起了汗。
「杜將軍比誰都明白,戰爭已經結束,他若是繼續把權,早晚要步上我外祖的老路。」
「你給了這麼多賞賜,杜家只要不出錯,以後就能坐享榮華富貴,他算是帶著杜家全身而退了。沒理由拒絕。」
謝挽音忽然頓住了手,蹙了蹙眉,笑道:「我明白了,你忽然出手這麼大方,其實是一石二鳥。」
「既收回了杜將軍的兵權,也讓下面的將士明白一個道理:只要忠心於你這個新帝,少不了好處。」
東方醉今日心情特別好,屋裡燭光昏黃下,謝挽音好像有種別樣的溫柔。
他伸手握住謝挽音的手,把謝挽音扯到懷中,目光灼灼地望著眼前人,喉嚨發緊,聲音沙啞。
「娘子。」
謝挽音見他眼神漸深,忍不住香腮飛霞,「別鬧,這是軍營,外面還有那麼多人。」
她可不想被外面的人聽到屋裡的動靜。
話音一落,外面傳來了鷹門堂主的聲音:「王爺,大巫女到了,這會正在約定的地方等著你。」
謝挽音驚得瞬間站了起來,滿臉不可思議,顫聲道:「南疆大巫女?」
東方醉邪肆地笑了起來。
「對,我寫信給她,讓她來這裡幫你解開同心丹,順便讓她把謝思遠一起送來。」
「沒想到,她比預計的提前了一天。」
謝挽音的大腦一片空白。
幾乎不知道怎麼思考。
「怎麼可能?」
大巫女那麼恨斬玉閣閣主,怎麼會因為看到一封信就帶著謝思遠親自過來?
而且,這一路,東方醉從未告訴過她這件事的絲毫。
東方醉緩緩起身,攬住她的肩膀。
「娘子,為夫帶你見大巫女,順便告訴你這件事的來龍去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