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8、三個閨女的娘 二十三

  天寒地凍連狗都不願意出門, 幾乎空無一人的大街上突然有馬蹄聲疾馳而來,眾人打開窗戶看到官兵, 都很是意外。

  這鎮上上一回有衙差, 還是十年前出了命案,不過那時候只來了七八個人,押了犯人就走。

  而這樣黑衣鐵甲的滿身煞氣的官兵還是第一回見, 且一行二三十人,個個兇悍無比, 眾人意外之餘, 心下隱隱起了懼意。

  這是出什麼事了?

  看這模樣, 跟剿匪也差不多了。

  眾人不敢出門, 就怕惹惱了官爺被安一個妨礙公務的罪名把自己也抓走。不過, 對於未知的東西人都有好奇心,還是有不少人邊害怕邊扒著窗戶, 偷看官兵前去的方向。

  看到官兵在知味樓前停下,眾人又看看那往柳村望村和坪村方向去的官兵, 心裡隱隱有了猜測。

  該不會……這倆秀才有問題吧?

  沒多久,官兵就驗證了眾人的猜測, 知味樓二少爺一身內衫帶了枷鎖被捆上馬, 邊上知味樓東家和大少爺不停求饒追問,甚至還試圖塞一個匣子過來,為首官兵一臉冷然,揮手直接把匣子打落在地,「少來這套。這東西要是再送來, 就是賄賂官員,也會被抓起來入罪的,至少監三年起!」

  匣子滾落,露出成卷的銀票。

  見狀,知味樓東家心裡一沉,老淚縱橫,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問,「我兒犯了什麼罪?」

  官兵似乎起了憐憫之心,「考題泄露,他們的秀才功名名不副實,此次縣試成績作廢,大人讓帶回去嚴查!」

  知味樓東家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

  余家今日很高興,這是他們近幾年來過得最暢快的臘八,早上趙氏起晚了,粥還沒熬好,而左鄰右舍都送了來,甚至還有人送了家中蒸好的饅頭和包子還有烙餅,自家還沒做飯,桌上擺的已經足夠一家人吃喝了。

  林氏樂呵呵地吩咐趙氏割一塊上個月剛醃的肉來炒,「光宗最喜歡吃這肉,整塊都炒了吧,咱們一家吃個夠。」

  張氏面色蒼白,捂著胸口靠在門框上,看了一眼廂房那邊,意有所指:「娘,還是只炒一半吧,咱們家再富裕,也不如人家豬肉多,還是省著點。」

  要說村里如今誰家的肉最多,非余老三莫屬,他圈中的豬最早的已經養了半年,其中十來頭豬最大,各個都有一百多斤,看得人很是眼熱。

  按理說,得了這麼多肉,孝敬長輩一點總是應該的吧?

  偏余老三壓根兒就沒提這茬,尤其最近餘光宗得中秀才之後,他連話都不和這邊說。要張氏說,他那就是嫉妒!

  她不好意思要,可要是長輩開口,他余老三還敢推脫?

  林氏冷哼一聲,「你想吃,不怕挨揍自己去要啊!」老三媳婦潑辣成那般,被惹惱了她才不管是不是長輩。要是動了她的肉,她不拼命才怪。

  張氏:「……」

  再沒想到,她都是秀才親娘了,還要被婆婆撅面子。

  余成富不知道這邊有人惦記他的豬,正興沖沖餵豬呢,想著過年的時候殺一頭,分一些給那些借他地種菜的鄰居,其餘的全部留著醃起來明年吃。至於剩下的,趁著過年眾人捨得,全部拉去殺了滷了賣醬肉。閨女一年年大了,得置辦好看的衣衫和首飾,還得備嫁妝……這麼一想,又覺得面前十幾頭豬不算多了。巴不得立即賣掉再去抓小豬來餵。

  恰在此時,急促地馬蹄聲滾滾從村口而來,這可不是一兩匹馬的動靜。

  余成富抬眼一瞧,就見黑衣鐵甲的官兵肅殺而來,像是要殺敵。他驚得退了退,心下茫然不已,這是做什麼?

  這邊廚房眾人也聽到了動靜,最近余家接待了許多從縣城中來的客人,村里眾人愈發尊重余家。林氏自覺如今身份不同,看到那邊馬上官兵,心下懼怕的同時,心裡驚喜起來,難道有官員上門賀喜了?

  她都聽孫子說了,縣老爺之前可是宴請了他們的,都一起吃飯了,送賀禮有什麼奇怪?

  所以,官兵到了門口停下,林氏只因為猜測成真,眼神一掃將人數猜了個大概,盤算著家中拿什麼招待,或者乾脆找了老三殺上一頭豬,反正家中如今有的是銀子,而且這些人手上沒拿東西,到時候賀禮應該是銀子或者銀票,人家既然上門就是想要交好,絕不會讓余家吃虧,肯定有得賺……想著這些,林氏整整衣衫,忍著懼怕笑著迎上去。

  邊上張氏和趙氏驚疑不定,卻見婆婆一副貴客上門的模樣,心下也有了底,忙跟著迎上去。趙氏還往自己兒子的屋子看了一眼,心想著得讓他們趕緊起來待客才好……

  官兵下馬,這邊林氏已經打開大門,笑呵呵道,「貴客上門,有失遠迎,實在失禮得很,還請諸位大人勿怪……」

  眾官兵:「……」他們走到哪兒都被人懼怕嫌棄,還從未被人這樣禮待過呢。

  為首官兵挑眉,「敢問這裡可是餘光宗家?」

  聽到這麼問,余氏心裡更有了底,「正是!餘光宗余秀才就是我長孫,你們沒走錯!」

  一群官兵就要發難,卻見林氏伸手一引,「諸位請進!」

  官兵大搖大擺擠進了門,沒有要客氣的意思,婆媳三人心裡還吐槽這些人太粗魯,不如先前那些客人知禮呢,就見右邊正房的門一開,餘光宗從裡面出來。

  看到院子裡的官兵,餘光宗面色隱隱發白,張氏沒想這麼多,方才被婆婆搶了先,這些人還不知道她是秀才親娘呢,忙上前抬手幫兒子整理衣領,「光宗,客人都到了,你趕緊過來招呼。」

  動作語氣熟稔 ,一看就是親娘。

  餘光宗的面色越來越難看,腳下動了動,似乎想要跑。

  為首官兵終於出聲,聲音冷如堅冰,「可是餘光宗?」

  餘光宗剛應一聲是,官兵上前,打開一張紙,右下角處赫然就是縣老爺公章,「大人有令,你和我們走一趟吧。」

  他一揮手,後頭有兩人拿了枷鎖上來,不由分說直接就套。

  林氏呆住,張氏被嚇得後退一步。那邊見兒子還沒起正暗搓搓想要去叫兒子起來的趙氏也愣住了。

  屋檐底下的余父最先反應過來,忙上前問,「這是怎麼了?我孫子犯了什麼錯,為何要帶枷?」

  心急之下,他沖得太快,為首官兵眉心一皺,「唰」一聲拔出鋒利的腰刀,沉聲喝道,「妨礙公務可是要入罪的,不想和他一起走,你們就乖覺一些。」

  嚇得余父生生頓住腳步,看到那迫人的刀鋒,直接軟坐在地上,眼淚汪汪問,「我孫子犯了什麼事?」

  餘光宗是得了功名的秀才,見官都可不跪,如今上來就帶枷,豈不是證明他罪證確鑿?

  林氏終於反應過來,尖叫一聲,直直倒了下去。

  張氏本就胸口痛,落下了病根,這一著急,直接喘不過氣,扶著牆腿軟得走不動道。

  屋中的余成才兄弟和余耀祖兄弟倆急急奔了出來,外頭眾人癱的癱,軟的軟,亂成一團,一時間不知道扶誰。

  眼見眾人被打擊得不行,官兵怕出人命,拿了人直接放上馬背,道,「大人有令,縣試考題泄露,此次所出功名全部作廢!所得功名之人須全部帶回去問案!」

  馬蹄聲遠去,余家院子裡哭嚎聲起,頓時悲聲一片。

  余成富站在自家廂房門口,從頭看到尾,突然想起餘光宗風光回來後,孩子她娘的囑咐,「咱們不讓他們占便宜,也不沾他們的光。秀才哪兒是那麼好得的,你別往跟前湊!」

  當時她語氣意味深長,他只以為這是酸話,沒想到是真的!

  周圍鄰居悄悄注意著這邊的動靜,得知秀才功名作廢不說,還得帶回去問案,還是帶著枷走的,這一去還不知道能不能回來呢?

  眾人驚訝之餘,暗中議論紛紛。此消息一出,比當初鎮上得了兩個秀才的消息傳得更快,凡是熟人見面都在說這個事。

  好多人都在及時止損。

  想要和余家結親的人都斂了心思,窮成那樣,嫁進去吃苦麼?

  還有更過分的,鎮上有商戶想要和余家搞好關係,賀禮送了足足三兩銀,糾結了一群人一起上門去討要,言之鑿鑿,「你們家功名是假的,你們這是騙人,收的賀禮也該退回來!」

  鎮上商戶送的賀禮再貴重也有限,大頭是縣城的富商送來的,那些人又蹲在余家院子裡賴著不走,時不時叫囂幾句。家中一下子病了倆,聽不得吵鬧,余父一咬牙,直接給退了。

  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誰家的銀子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見商戶拿到了賀禮,眾人紛紛上門討要。

  而鎮上的知味樓東家想要救回兒子,且他們收賀禮也確實算騙人的一種,所以,他直接吩咐人告知眾人,「賀禮全部都退!」

  當初賀喜的人一擁而上。

  拿到了銀子後又回到了余家,揚言余家不退,他們就去鎮長家中討公道,告余家騙人!

  余父心裡比吃了黃連還要苦,他也不想騙人呀,說起來他也被騙了呀!可外人不管這麼多,就兩個字:「還錢!」

  知味樓不缺銀子,願意退錢余父可以理解。可余家最近還債花用已經去了許多。根本不可能全退,可此事也由不得他,只得拿了收禮的本子出來,一一對照著還。

  要的人一多,好些本來不打算要回來的人也跟著湊上前,這銀子拿回來買塊肉過年也是好的。

  抱著這樣的想法,九成九的人都上門討要。

  余家再次熱鬧起來,眾人都知道余家情形,就怕去晚了余家拿不出,呼朋引伴爭先恐後地一群群趕去。

  比當初餘光宗宴客那日還要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