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西撿到趙青桐完全是個意外。
他這天下班後,來郊區找一位老師拿一份手稿,等到告別後,從老師家出來,要走過一條小街才能到停車的地方。
現在正是傍晚,天下著雨,這條小街的地坑坑窪窪,聚著一個個小水坑,走路都得當心,否則一個不小心就要被濺一腿泥。
柏西挎著包,想快點兒回車上,但是在巷子裡拐了個彎,就突然聽見一聲摔東西的聲音,還有懊惱的嘆聲。
這聲音來自於旁邊連通的巷子。
柏西往旁邊看去,先看見的是個掉在地上的灰色雨傘,旁邊地上坐著個人,像是個年輕男生,黑色的T恤被雨淋濕了,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腰身。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柏西還是走了過去,快靠近的時候,他把手裡的傘往前傾了傾,問道,「你怎麼了,需要幫忙嗎?」
坐在地上的人抬起了頭。
而柏西的傘也正好停在了上方。
兩人四目相對。
照理說這一幕還有點萍水相逢的意境感,但在看清這人的一瞬間,柏西深刻懷疑自己是不是出門沒看黃曆。
因為這不是別人,正是趙青桐。
上次見面還是在海島上,雙方應該都不算愉快,怎麼一轉眼,又在這巷子裡重逢了。
趙青桐看見他也很意外,臉色蒼白,頭髮都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看上去狼狽得一塌糊塗。
柏西也做不到轉身就走。
他抿了抿唇,上下掃了趙青桐一眼,先不管那些有的沒的,低聲問,「你怎麼了,摔了嗎?」
趙青桐也沒想到,他在這個少有人經過的地方,等來的是柏西。但他現在也確實需要人幫忙,沉默了幾秒,還是說道,「嗯,我剛剛走路沒注意摔了,可能骨折了,起不來。」
柏西挑了挑眉,沒想到有人走路也能把自己摔成這樣,他往旁邊看了看,注意到地面似乎有個凹陷,趙青桐應該是沒看路被絆了。
他剛想問什麼,就聽見趙青桐又道,「我手機泡水坑裡了,能幫我打個120嗎?謝謝。」
柏西視線一轉,果然,不遠處的一個小水坑裡好真泡著個手機,這麼看,趙青桐也夠點背的,什麼糟心事都給他遇上。
他本來也是考慮打120。
但是現在下著雨,初春天氣也不算熱,就這樣把趙青桐扔這兒等120,他又多少有點於心不忍。
柏西嘆了一聲,心想就當今日積德行善了。
他最終還是蹲下身,問趙青桐,「你現在還能動彈嗎,要是能,我就扶你去我車裡,我送你去醫院?」
他把一隻胳臂伸給趙青桐,示意對方搭上來。
趙青桐跟見了鬼一樣看著他。
然而柏西只是好脾氣地看著他。
幾秒後,趙青桐沒說什麼,默默地搭著柏西起來了,柏西跟他差不多高,撐著他也不算費力,趙青桐手沒事,舉著傘,兩個人一塊兒往巷子外走。
一路上,趙青桐忍不住看了柏西好幾眼。
柏西知道他在打量自己,也沒說什麼,到了車邊,把趙青桐扶進副駕上坐好,就一腳油門踩下去,開往了醫院。
開車的過程里,趙青桐都很安靜,除了說了句謝謝,什麼也沒說,識相地當一團空氣。
骨折也不是疑難雜症,為了最快得到治療,柏西找了一家最近的三乙醫院,好在醫院裡今天不算特別忙碌,柏西送佛送到西,看趙青桐一副病怏怏的樣子,沒有棄他不顧,順利地掛了號,拍片。
趙青桐不是骨折,是骨裂,相對來說不算嚴重。
但是他可能是淋了雨,檢查的時候醫生發現他發燒了,大筆一揮又讓他去掛水。
醫生大概拿柏西當成了病人家屬,還在叮囑他注意事項,順嘴問了句,「這是你哥哥還是弟弟啊?」
柏西:「……」
趙青桐:「……」
「都不是,」柏西扶額,覺得自己真是沒事找事,「他是我同學。」
這話也沒錯,他倆確實一個學校的。
「那你們還挺有同學情誼的,你比好多家屬都細心,」醫生沒覺得哪兒不對,還樂呵呵的,「好了,陪你同學輸液去吧。」
柏西也沒法反駁,嘆了口氣,只能又攙著趙青桐去拿了藥,陪著他去了輸液大廳。
輸液大廳里有不少人,還有小孩子跑來跑去。
柏西讓趙青桐坐下,還把剛買的小毯子給他蓋上,把醫生開的藥都給趙青桐又說了一遍,又問道,「你餓嗎,我要給你買點什麼墊墊飢嗎?」
他做這一切純粹是心細而已。
但他抬起頭,就看見了趙青桐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柏西:「?」
他莫名其妙地看著趙青桐,不知道這個人怎麼剛才還安安靜靜的,現在就突然變臉了。
趙青桐跟他對視一會兒,自己先敗下陣來,把視線挪開了。
在他看來,柏西能送他來醫院已經是善心大發,功德無量。但來了醫院後,柏西居然還陪他看了醫生,甚至問他餓不餓……
趙青桐深刻懷疑,柏西這種人,老了一定會被騙去買保健品。
他忍不住問柏西,「你對誰都這樣嗎……還是你忘了我是戚尋前任?」
柏西無語。
他反問道,「所以你希望我把你扔那裡淋雨嗎?你要是想,我現在還能把你扔回去。」
趙青桐閉嘴了,他當然不想。
柏西滿意了。
但他也沒事幹,好人做到底,看趙青桐輸液沒法動,拆了個碘伏棉簽,給趙青桐手上的擦傷消了個毒。
趙青桐徹底服氣了。
他想,柏西就算不是個傻子,那也是個聖母。
他這人天生反骨,就愛跟人唱反調,但是遇上柏西這種好脾氣的,他再牙尖嘴利好像也沒法施展,只能咬了咬嘴唇。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柏西看了看時間,他剛才已經問過趙青桐了,朋友的號碼一個不記得,家人又在國外,所以暫時他還沒法甩手。
好在輸液的時間也不算長,柏西想,輸完液把這人送回去,他就不管了。
趙青桐望著自己的手發了一會兒呆,片刻後,他輕聲又對柏西說了句,「謝謝。」
柏西隨口道,「不謝。」
趙青桐又笑了一聲,眼神複雜地看著柏西,「但你真的是很傻。你知道我回國是幹嘛的嗎?」
柏西不服氣,剛想說話,就聽見趙青桐又道。
「我是來挖你牆角的。」
他十分坦蕩地看著柏西,「周二的時候我去戚尋公司找了他,想跟他舊夢重溫,看他會不會跟我複合。」
柏西還沒出口的話給堵在了喉嚨里。
臥槽,周二,那不就是他給戚尋打電話,戚尋卻沒讓他去公司的那天,戚尋居然沒告訴他!
他瞪著趙青桐,眼睛圓溜溜的,像個被激怒的花栗鼠,手都痒痒了。
但是他又說不出什麼狠話,最後只能憋出一句,「你這人怎麼這樣……早知道我不管你了。」
他現在是真的想把趙青桐丟回雨里了。
趙青桐卻突然笑了。
他用沒輸液的那隻手撐著頭,笑了好一會兒,才又抬起頭看著柏西,「你怎麼說什麼就信什麼。」
他正色道,「我剛才是騙你的。」
柏西卻不信了,一臉懷疑地望著他。
「我說真的,我沒想撬你牆角,我要是真想撬,為什麼還要告訴你,」趙青桐繼續道,「我只是聽說戚尋要結婚了,想回來看看,他最後到底和誰結婚了,是什麼樣的人打動了他。」
他說到這兒,聲音有些低落。
柏西信了一點,卻還是不高興,「那你為什麼要去找他?」
趙青桐聳聳肩,「想找他吃飯,聊聊這些年的近況,也算讓我自己放下。不過他沒給我這個機會。」
他對著柏西笑了笑,「他只跟我見了幾分鐘,就把我趕出去了,因為他要結婚了,不能惹未婚夫吃醋。他對你很忠誠。」
柏西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笑。
但是聽見戚尋沒答應趙青桐,他又覺得心裡開心了一點。
趙青桐也看出來了,說道,「你放心好了,過幾天我要回國外了,我以後都不會再去找他的。」
柏西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勉強相信了。
「好吧,那我不把你丟回去了。」柏西說道。
趙青桐又悶悶地笑起來。
他跟柏西以前交集不多,也沒覺得柏西多有意思,沒想到還挺好玩。
他挺新奇地看著柏西,其實當初在學校,他就察覺了柏西可能喜歡戚尋,只是當初喜歡戚尋的人很多,他沒放在心上。
沒想到,一別四年,柏西還真跟戚尋要結婚了。
他確定有很多好奇。
但他還沒來得及問什麼,柏西卻先問他了。
「你這次回來,是還對戚尋念念不忘嗎?所以才想看他跟誰結婚了嗎?」
趙青桐不笑了。
他過了一會兒才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是耿耿於懷吧。」
柏西費解,「不是你先喜歡了別人嗎,你耿耿於懷什麼?」
明明被甩的是戚尋才對。
想到這裡,他用譴責的目光望著趙青桐。
他差點忘了,這個人還拋棄過戚尋。
趙青桐一愣,隨即才想起了什麼。
「哦,你說我當時找的那個學弟啊,」趙青桐一點愧疚也沒有,「假的,我做戲給他看的而已。」
柏西:「???」
他雖然什麼也沒說,但是他的眼睛裡明明白白傳遞了一句話——你神經病啊!
趙青桐:「……」
其實今天這場面多少有點荒誕,起碼他自己是沒想過會跟戚尋的未婚夫心平氣和坐在一起的。
但是反正已經這樣了,他乾脆破罐子破摔,跟柏西解釋道,「戚尋是不是跟你說,我剛跟他提分手,扭頭就找了別人,還被他撞見接吻了?」
柏西點了點頭,心想,戚尋可沒說還有接吻這一茬。
他看趙青桐的眼神更像看人渣了。
趙青桐被他看得腦殼疼,加速解釋道,「隨你信不信,我沒出軌,我就是想找人刺激一下戚尋,看看他愛不愛我。我知道這很智障,用不著再來吐槽我了。」
柏西只能把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但他也更想不通了,「你幹嘛要這麼做,戚尋明明對你很好。」
趙青桐笑了,「對,他對我很好,除了不愛我,他哪裡都很好。」